原本空荡的江城内此时兵马集结,岳灵泽留下的部分人马和韩陵等人带来的人都静候在城门处,街道上也被整齐列队高举火把的士卒填满。
已得知岳灵泽下落不明的韩陵等人此刻正神情凝重的坐立于马背上似乎各有所思。
荣氏的人迟迟没有回京,岳灵泽就靠着筑京剩下的兵力和才召集的民兵苦苦支撑,如今更是生死未卜,这些都在他们的预料之外,可此刻他们也无心再去慨叹惊诧,因为他们此时要忧心的是自己的处境,若岳灵泽真的身死景星带来的那道圣旨恐怕也做不得数了…他们是进是退也该要尽快有个决断才行,拖到荣氏兵马回京便什么都晚了。若攻,荣氏兵马一回来,他们浴血奋战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若退,筑京失守,下一个便是六镇…
就在他们犹豫之际,换上了戎装的景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上握着的依旧是那把带着血迹的长剑。
视线落及她面无表情的脸,尽管没有靠近双虎也依然能感受到一股直入人心的寒冷,他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明白岳灵泽与她的纠葛,所以看着她如今这副模样,目光中也不觉掺杂了担忧。
“你…”
“无论三位将军因何前来驰援,景星都代灵泽在此谢过,灵泽生死未卜,当日一诺也不知是否还能兑现,诸位去留可随本心,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有任何埋怨”
“……”
“陛下失踪,你现在是要…”
“去瀛洲”
看着她翻身上了马背,段天磊和史福眼中映出的火光明暗闪烁,快速飘过了诧异后又重归平静,紧盯着她身影的双虎却难以抚平心中荡起的不安和恐惧。
“常乐音…你…我知道你忧心他的安危,但你…”
他想劝她不要冲动,冷静一些,可转念一想这些话又十分无力可笑,如何能平静,如何能不疯,韩陵他们或许不知,可他知道岳灵泽是她的命,现在这条命因着瀛洲那些西云人生死一线,她便是搭上自己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历经种种她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更是连最后一道拴着理智的锁链也彻底被扯断了。
不等双虎再说什么她策马去到了岳灵泽留在江城的军阵前,一手拽着缰绳任马儿原地踟蹰一手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尔等是愿沦为任人宰割的亡国奴,还是与我一同执戈亮剑,纵肝脑涂地亦与之死战到底”
静谧的夜晚,清脆响亮的声音如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泊,顷刻间就带起阵阵波涛。
“影刃司愿随主上共赴国难,死战到底!”
“宁战死,不苟活!!!跟他们拼了!”
“死战到底!”
骤然吹起的风中,被卷起的火星散入了夜空,悲愤交加的呼声从此起彼伏到汇成一股,火光下一双双爬上了血丝的眼目眦欲裂。
听着耳畔的阵阵高呼,看着眼前让人热血涌动的场景,韩陵又想起了阵前少女在怀远时说过的话。
(“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家国有难,自当以身卫国,若是终究守不住,那就以身殉国”)
他自十三四岁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血性二字早就是刻在骨子里磨也磨不掉的东西,无论是出于对当日景星一番话的认同还是不愿胸怀气魄莫名输给一个十几岁的姑娘,都注定他今日不会选择临阵退缩。
“怀远军听令!”
“在!”
“随我一道破瀛洲!斩贼寇!”
“韩将军…”
“既然来了,岂有不战而走的道理?我六镇男儿从来不是首鼠两端趋利避害之人!”
韩陵拔剑回身,神情坚毅犹如磐石,看他做出了决断,史福微微一怔,旋即像是也定了心。
“…韩将军说得对,来都来了不打一场就走,不得让天下人笑话一辈子,我史福也丢不起这个脸”
两位将军先后表态,霎时间城中呼战的声浪又叠了两重,闷热的夏夜里,一把猛烈的火似从人心燃起而后遍布全身,灼得人心跳如雷振奋不已。
“破瀛洲,斩贼寇!”
“…那就一起痛痛快快地杀一场吧”
明白此战已成必然,段天磊也举起了手中的刀,见他们如此,双虎心中方才的忧虑一扫而空,露出了一抹激动的笑容,而后转头看向了景星,一双手像是因为激昂的情绪而微微抖动着。
“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夜色如墨,马蹄声如雷动,韩陵、段天磊、史福、双虎兵分两路前往宁州、登州,景星则重走岳灵泽当日被伏击的线路再度奇袭瀛洲。
另一边已探得两城百姓所中何毒和解毒之方的姚界也趁着瀛洲城内被岳灵泽搅乱逃出了城,快马加鞭朝着宁登两地赶去。
(“驾!”)
“放箭!”
城内密集的箭雨不断,一处高楼上,岳芷容从容的俯瞰着脚下的街道,一群手无寸铁瑟瑟发抖的无辜百姓正害怕地缩在一起,远处厮杀的身影一点点地朝着这边靠近,她的目光也愈发深沉。
“咣当!”
成堆的兵器被丢在了百姓的面前发出的声响和泛着的寒光都让人感到心惊。
“只要杀了他们,你们的毒就能解了”
“杀…我们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
“前面来的可是你们仁德贤能,爱民如子的皇帝陛下,想来是不会对你们这些无辜百姓动刀的,他们不动刀,于你们不就是案上鱼肉?”
“…这…这…”
“拿起刀来”
“不…不行…饶了我们吧…饶…呃…”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叟正老泪纵横地说着,话音没落就被守在着朝着后方挤去,人人都恨不得挤到最深处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杀人,被杀,该怎么选应该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暗红的血液流到了脚下,无助啜泣颤抖的人们在挣扎无果后只能颤颤巍巍地拿起地上的兵刃,待岳灵泽终于来到楼前时面对的便是身后虎视眈眈的西云士卒和眼前手握兵刃挡住了去路的无辜百姓。
抬头看向楼上那张美艳却陌生的脸,一瞬明白了她意图的岳灵泽脸色骤然凝重。
“岳芷容”
“嗯?原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
“初次相见,皇帝陛下看我这个姐姐的眼神是不是太凶了些?”
“朕的姐姐是东楚的郡主,东楚郡主不会视东楚无辜百姓的性命为草芥”
“哈哈哈哈哈…你不觉得这话由你来说未免太过可笑了吗?你父皇连忠臣良将的性命都未曾放在眼里,何况百姓?岳氏手上染的血如瀚海汪洋不差这一星半点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
“明知故问,还是说你在拖延…妄想着那些宁澄两地的百姓解了毒后会来相助?东楚已是日暮途穷谁也救不了”
她俯视着他的脸嘲讽地笑着,眼神中毫不掩饰即将达成夙愿的欣喜若狂,岳灵泽微微蹙眉直视着她,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些怜悯,这个与他和景星年纪相去无几的少女在流落异乡的光阴中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无从得知,但从她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恨意中也并非不能想象,同为被权势二字波及毁掉人生的人,岳芷容在他眼里是可怜的,也是可恨又可悲的。
仇恨或许是支撑她忍下屈辱磨难活下来的唯一信念,但也让她麻木不仁满手血腥,沦为一具只为恨意驱使的傀儡,仿佛只有杀戮和摧毁才能缓解心头恨火灼烧的疼痛。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他眼中的怜悯太过明显,被一个即将被宰杀的困兽用这样的目光注视,岳芷容的心中犹如针扎,目光也瞬间变得凌厉冷漠。
“……”
“我问你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死到临头你怎么敢?!”
“有何不敢?因我是任人宰割的俎上肉?可你也不过是忍耻苟活的丧家犬”
丧家犬三个字猝不及防刺入了岳芷容的内心,她双目不觉怒睁,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凌迟,半晌后才又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抹笑。
“那也是拜你的父皇所赐,父债子偿我回来就是要你偿还他欠下的累累血债!我要你,乃至整个东楚都付出代价!我要你们全部都去死!都去死!你们还在等什么?!给我杀了他!”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钻入了手握兵刃的百姓耳朵里,她昂首不不屑地看着他们,岳灵泽和身后的士卒与面前的平民互相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先挪动。
“一个时辰后你们身上的毒就会发作,在此之前杀了他,你们的命就还保得住”
“卑鄙无耻!”
“哼,陛下仁义,定然不会与我一样视百姓性命为草芥”
“毒妇!”
咬牙望着楼阁上表情戏谑的人,岳灵泽身后的士卒痛恨地啐了一口。
“还不快动手!”
“……”
(“咻!”)
被突然暴喝吓得手抖的百姓中突然飞出一支无意射出的箭矢,旋即一直未动的百姓也闭眼朝着岳灵泽等人冲了出去。
“设法离开这里,不能与他们动手”
一旦交手冲撞之下百姓如何能与他们抗衡,可若是什么都不做也必然会死在他们的刀刃之下,无论哪一种都是岳芷容想看的。
“保护陛下!”
上前的禁军只能护着岳灵泽一面抵挡一面后退,看着他们在血光中狼狈的模样,岳芷容扶着栏杆的手握得发白,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畅快的意味。
越来越多的百姓集结拦在了他们的退路上,西云的士卒不见踪迹,此刻他们陷入了自己人的包围,甚至接连有东楚的士卒倒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你们都疯了吗?!”
“啊!”
混乱中无法冷静的人最终杀成了一片,岳灵泽被围在正中,望着那一张张狰狞的脸的时候是痛心却无力的,不知过了多久死伤过半的士卒和他一起艰难退到了城外。
“追!”
看着他们趁夜逃离,西云的一名将领挥刀下令,而后西云的士卒便如潮水一般疯了似的追着他们往茗岭山的方向追去。
“驾!”…
宁登两地韩陵等人率领的兵马赶到城下打了守城的西云士卒一个猝不及防。
城头上两边的士卒杀得昏天黑地,长刀劈中的尸体顺着云梯滚落,城墙下撞门的巨响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厮杀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城内的百姓惊慌无措地朝着另一道城门挤去试图能逃离这个战火纷飞的城池。
奉命赶往宁登两地的姚界马不停蹄一刻不敢停歇却没想到能在半路上遇上正赶往瀛洲的景星。寥寥几句简单交代过后,景星知晓了他奉命去送解药,而岳灵泽虽然活着却仍境况危险,她心中甚至来不及感到高兴就又陷入了忧虑的泥沼,不住地催促着身下的马儿加快脚步朝瀛洲方向奔去。
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