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遍地的街道上,准备亲自去观瞻岳灵泽死状的岳芷容才被扶上马就被快步赶来的西云士卒拦住了。
“宁登两城有人攻城!看攻势我们的人守不住”
“攻城?!荣氏的人回来了?!”
“不,是东楚六镇的兵马”
不敢相信东楚还有兵马可用,岳芷容的脸上满是惊愕,本以为是荣氏的人赶回,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早就被东楚抛弃的六镇前来相助。
“他们怎么会来…”
“夫人,我们撤吧,良机已失”
“不!就差一点!至少…至少要杀了那个人!”
“可…”
“…我怎能空手而归?”
“……”
“来了援军又如何?鞭长莫及,纵他们想救也无计可施”
“…请主子示下”
“所有人即刻前往茗岭山,天亮之前我要他人头落地”
“是!”
岳芷容带着瀛洲所有兵力涌向了茗岭山,地动山摇的架势像是要一切踏成飞灰,与之相比岳灵泽手下那最后留存的几百士卒显得十分微不足道,仿佛一叶孤舟漂浮于湍急的激流中,轻而易举就会被倾覆击溃。
待追兵半数进入山谷,埋伏在两侧的东楚士卒就将无数巨石推下一时间被砸中的追兵惨叫连连,不等他们喘息休整,被削尖的青竹又猛地撞了过来,有的士兵刚拔出刀就被刺穿了身体落下马去。
“杀!”
岳灵泽一声令下,手下的士卒毫无畏惧地冲下将还未断气的敌军全都杀了个干净。
“走”
后面赶来的追兵声音渐渐靠近,岳灵泽喘息着看着他们的来向,说着清醒镇定地朝着更深处奔去。
深沉的夜色就是天然的伪装,将骇人的,可怖的,恶心的,难以直视的东西都一股脑笼进了黑暗中,如果不是那不绝于耳的呐喊厮杀和挥散不去的血腥或许也能营造出一种静谧平和的错觉。
城门大开的瀛洲刀剑散落血迹斑斑,胆大的百姓拖家带口强忍着恐惧往外逃窜。长夜漫漫,久盼的黎明像是比往常来得都要晚,因为痛苦和煎熬流逝的每一寸光阴似乎都被延长。
茗岭山提早设下的埋伏折损了一部分西云士卒,可巨大的兵力的悬殊还是把岳灵泽一点点逼到了绝处。
敌军从四面八方逼近将他和剩下的百余人围困在了中间,尽管疲惫不堪每个人的眼睛里依旧透着坚定和戒备的光。
血迹模糊了脸庞和刀刃,岳灵泽的胸口随着一次次的挥砍起伏不定,喘息间滚动的咽喉犹如刀割一样疼痛,像是血的气味也在喉头晕散开来。
“咣!”
手中的刀被敌军猝然折断,他一个翻滚避开了致命一击,迎头又是一把刀朝着他面门落下,关键时刻身旁的东楚士卒出手替他将刀挡了下来,可下一刻却死在了另一个敌军的刀下。
放眼望去皆是敌人,岳灵泽双耳轰鸣,周遭的一切他都听不真切,唯一能清楚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心跳。
他捡起面前的刀用尽力气刺入了面前敌人的身体后摇摇晃晃站了起身。
无穷无尽似的敌军涌上,似乎要在这最后一次冲击中彻底将他们吞噬淹没。
终究是等不到了吗…心底的万千思念勾勒出了脑海中少女的容颜,苦涩、不甘,从身体升起的疼痛胜过了所有外力带来的伤痛。
“看来要食言了…等不到你了…”
(“咣!”)
“砰!”
“岳灵泽!”
不远处巨石滚落的响动和身后刀剑碰撞的声音近乎同时响起,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破音的呼喊,旋即背后一道力量支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双眸瞬间被光芒点亮,虽然没有回头却已意识到了什么。
(“杀啊!”
“他们有援军!”)
包围圈被突然冲出的东楚士卒撕开了一道裂口,景星踢飞了面前的敌军回身半拥住了狼狈不堪的岳灵泽。
“找到你了”
他猛地转头,当看见那张心心念念的容颜后,心中感到喜悦又苦涩,不禁喉头哽咽。
“…你怎么能来这里,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同生或是共死,都好”
至少都在一起。
“…好,我们一起回去…”…
“啊!”
树林中传出震天呼声和摇曳林木间像是藏有无数援军,恐惧在被突然杀出的东楚士卒乱了阵脚的西云士卒间扩散蔓延。
“夫人先走!”
慌乱的场景下随从拔刀示意岳芷容先离开,没想到援军会来得如此之快的岳芷容此刻因为惊愕有些呆愣,而与此同时双虎也带人赶到了茗岭山,新鲜的血液让原本陷入疲态的战事再次沸腾,积攒了一腔愤恨的东楚士卒势如破竹愈发让敌军感到惊慌。
双虎在人群中发现了一面护着彼此一面厮杀的景星和岳灵泽,一番披荆斩棘后终于和两人碰了头,看了一眼狼狈但还有气的岳灵泽心里也松了口气。
“还撑得住吗?”
“嗯”
(“铛!”)
“你怎么也过来了?”
“你这点人怎么够,我跟韩将军要了人追着你过来的,还好赶上了”
“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我知道”
三人背对着对方抗击眼前的敌军,双虎恍惚中又不免想起了当年在怀远为了流民他们也曾一同对抗荣氏的人,因这一点旧事本该紧张的内心不禁有些触动,想不到那次过后他们竟还能有并肩作战的时候。
“这次的人比怀远那次可多多了”
“怕了?”
“怕?你!少!瞧不起人!”
说话间他一脚踢开了冲上来的西云士卒,狠戾一笑后又挥刀劈向了身侧袭来的人。
“谁怕谁孙子”
“呵…那真是要恭贺你了”
“贺我什么?”
说话间他和岳灵泽又被各自眼前的刀逼得退到了一起。
眯了眯眼冷冷注视着面前露了怯的敌人,岳灵泽蓦地轻笑了一声。
“贺你年纪轻轻就在这里子孙满堂了”
想不到他也会同人说笑,还是这种时候,双虎也开怀地笑了起来。
“砍爷爷的不孝子孙,我可不要”
“你不要,那我也不要”
“那就一起送他们下地狱!”
看向不远处独自应付三个敌军的景星,两人奋力摆脱了身前的压制后,双双提刀冲了上去。
一场鏖战,茗岭山的西云士卒最后被打得溃不成军,宁州、登州的危机在韩陵段天磊史福姚界的合力下化解,待他们赶到茗岭山时已是将近黄昏。
大战过后处处都是断肢残臂,被死寂和血腥充斥的大地上找不到一点生的气息,寻了许久才同负了伤但不致死的岳灵泽景星双虎碰了面。
岳芷容带着残余势力脱逃,不等韩陵段天磊等人追上就正好遇上了回京的荣连文和罗风,又是一场必不可免的碰撞后,西云残兵被尽数清剿,岳芷容也在混乱中死在了罗风刀下。
岳灵泽命韩陵段天磊史福等人拦截荣氏兵马,以救驾来迟为由不准他们踏入筑京,自己则在景星和双虎的陪同下先返回筑京,此前早就应该回京的荣连文迟迟不回,荣嘉韵有孕之事传开,荣玄因他失踪顺理成章代理朝政,饶是再迟钝也能品出当中的关联,此番如果景星没有提早去往六镇求援带回援军他就会战死沙场,荣连文的人在他死后再赶回筑京挡下西云剩下的兵力,如此筑京无碍大权也就彻底如荣玄所愿落入他手,虽然有些凶险,可这样的好机会错过了就绝不可能再有了,只差一点他就能让他的死看上去与他毫无关联,手握大权的同时还能得到一个在东楚风雨飘摇之际挺身而出匡扶社稷的美名。
筑京六十里外,六镇的兵马和荣氏的兵马泾渭分明,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对峙。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将军?”
“陛下有命,尔等救驾来迟,延误军机,实乃大罪!但念尔尚有护驾之心暂免死罪,无诏不得进京,违令可以谋逆论处,就地斩杀”
“六镇与朝廷交恶多年,怎知不是你们趁乱谋反挟持了天子假传圣旨意图颠覆社稷?”
“话已至此,荣将军谨慎思量”
滑落的汗水钻进了眼睛,剑拔弩张的氛围下时刻准备开战的士卒紧盯着对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韩陵昂首说罢毫无畏惧地迎上了荣连文冰冷的目光。
“将军,等等吧,太师与公主还在筑京”
“……”
“此时与他们动手得不偿失”
“……”
荣连文沉默了良久,片刻后才转身看向了卢武。
“扎营”
“是”
筑京城门外
面色依旧苍白的岳灵泽策马走在最前,景星双虎紧随其后,凯旋之师缓缓朝着城门逼近,翘首以盼的百姓脸上难以掩饰欢喜,与之不同的是那个曾为东楚征战无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此刻却褪去了华服背着荆条跪在了城门前。
岳灵泽身下的马儿停在了他几丈之外的地方,俯视着他灰白憔悴的面容,不等开口就听得他发出一声苍老喑哑的高呼,眼中更是落下两行浊泪,令人不禁为他流露出的悲怆动容,可岳灵泽的心中却漠然至极。
“陛下!!!罪臣荣玄恭迎陛下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