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在低矮的杂草间劲走,旋起的沙尘贴着地面不安的游荡,干燥的气息里感受不到一点生机。
西云的铁骑踏过空荡的城池,震天的马蹄声传入了此刻已经陷入混战的树林。
“他们是不要命了吗!前两日才被打得丢盔弃甲,这么快就又卷土重来!”
耿阳一面嘶喊一面挥剑砍向了朝自己扑来的柔然士兵,身后的士兵则快速反应,在厮杀中拉出了一道防线将想要继续推进的柔然人卡在了外城边缘。
“将军!西云人从另一边过来了”
(“铛!”)
耿阳啐了一口,才挡下几支冷箭又迎上了近身的弯刀。
“来得真不是时候!但你们也只能到这里了,想要再进一步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驾!”
马蹄踏碎了枯枝,越过了倒下的尸首和折断的兵器带来了又一轮杀戮,刀剑碰撞之处无一不是血肉横飞的景象,哪怕只是声音也让人感到畏惧。
薛锦和张伯带人守在了营地前,虽未亲身去往前方战场可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只屏气凝神留心着周围的每一丝异动。一旦耿阳有退败之势他们便要立刻将所有的粮草和兵器烧毁,以免落入敌军手中让他们得到继续深入东楚的助力。
城门紧闭的边城里,顾衾扶着桌子神色不安地坐在堂前一双眼紧盯着门口,期盼着从外面传回的消息送到他的手中。
“将军!”
“如何?”
“西云和柔然的残兵反扑,此刻已经打起来了”
“城外可有人来过?”
“树林中有数十个轻骑毙命,还有一些柔然人的尸首,看痕迹应该还有人逃脱了”
“只是几十轻骑来了?”
顾衾蹙眉狐疑地转过了脸,心想看来戏做得还是不够足,他本意是借求援之名诱他们落入柔然人的圈套,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只派了这么点人就来了,可见还是疑心当中有诈。若是他们此战大捷,他无法与荣连文交代不说,事后叫他们看出他假装求援是为了让他们溃败于西云和柔然的刀下,继而知道他投了荣连文就大事不妙了。
“只希望那些柔然人手脚利索点,最好别留下活口”
眼中闪过了一丝阴冷,顾衾缓缓说着不自觉地捏住了手边的茶盏。
“可他们若胜我们不也在劫难逃?”
“我们既已投入直阁将军麾下,真有难他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理吧,荣氏也缺人了,不然也不会屈尊降贵走这一遭,只要熬过去日后自有荣华富贵等着我们”
“…是”…
杂草丛生的断崖边,衣衫被血湿透余一和商筑互相支撑着彼此继续朝前走去。
“呃…”
缓缓滴落的血液渗入了土壤,商筑捂着腹部撕裂的伤口,呼吸声和脚下的步伐一样沉重。
(“这边!”)
分散开来四处搜寻他们的柔然人声音隐隐约约从身后传来。
“别管我了,自己走吧,你一个人还能逃…”
“带着你一样能逃”
“…可我走不动了”
有气无力地说着看了看捂住伤口的手,商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后挤出了一抹毫无神采微笑。
“你先走,我有点累,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后就去追你”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不等他再说什么,余一就走到了他的身前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背上。商筑无力地靠在他的背上,没有挣扎,脸上的神情却悲伤又复杂。
“我们要回去,乐音还在筑京等我们”
“…乐音啊…是许久不见她了呢…她的伤都好了吗?”
“…你回去自己问她”
想起自己并没有将她服下空起婆罗花后只剩下七年寿数的事告知于他,余一微微一顿,心头也不由隐隐作痛。曾经他为仇恨蒙蔽视听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可当他发现他还有故友和血亲时,老天却像是在责怪他的不识好歹,所以要将这仅有的垂怜也一并收回。苏尚秋啊,十八年前你无力挽救苏氏一族,一夕之间失去了全部的血亲好友也包括自己,此后就如同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在痛苦和怨恨中浮沉挣扎,你想解脱,你不想再体会那种无力,可十八年后你却依旧什么都握不住,哪怕他们明明一直就在你触手可得的地方。
“…她像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熟悉,后来知道她与你的关系后才明白我那时为什么想带她回学舍”
“是吗”
“嗯…她那时的性子和你小时候一样”
他的声音似风中明灭的烛火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背着他在足有人高的杂草中穿行,余一吃力地咬了咬牙。
“我已经记不清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所以把我也忘了…”
“……”
“不记得好”
不记得他,也不会记得那时的他有多狼狈不堪,如此想着商筑靠在他的肩头虚弱地笑了笑。
感觉到他的动作余一脚步不觉微微一顿,待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后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撑着点,我寻个地方给你治伤”
“我好累,就让我留在这儿吧”
“不行”
“那我睡一会儿”
“不行”
“……”
“商筑…燕云君!”
“…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清醒一点”
“跟我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
“以前话太多了,今日想静一静了”
他的声音愈发缥缈,余一蹙眉微微偏过了头,语气也不觉加重。
“你应该还有话要对我说”
“不说了,都是陈年旧事,人一死也就跟着散了,何必…”
“我回去找过你”
他的话被余一猝然打断,原本低垂无神的眼睛不知怎的忽然亮了些许。
“你没有如约来找我,我去找你,可那个村子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他并不是不记得他,只是从未想过他会是男子,毕竟那时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是我烧的”
“你烧的?”
“嗯…”
商筑轻轻应了一声,思绪也像是被拉回了被大火吞没的村落前,四散奔逃的人群哭喊连天,黑暗的柴屋被火光照亮,黑衣侍从稳稳拖着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是一个被吊起来的疤面男子。
“饶…饶了我吧…”
脸上还带着青紫和掌印的小商筑从侍从手里拿过了一把刀,而后漠然走到了他的身前毫不犹豫地挥刀朝他下身斩去。
“啊!”
……
“商筑?”
“我没有赴约是因为燕如辛的人来接我回西云了,我烧那个村子也是因为它该烧”
“…绕过这里就能到边城,进了城就能给你治伤了”
听出他不想过多谈及烧村的事,余一也不再追问,只将话引到了别处。
“…好,突然有些想吃烤红薯了…”
(“烤得不错,没想到苏公子不仅上得战场还下得厨房”
“…幼时同一个姑娘学的”
“姑娘?不会是青玉姑娘吧”
“我幼时贪玩,有一次随母亲去寺庙礼佛时走失到了一处村中,幸得遇见了一个小姑娘后来才安然回到家中,那时她家中没有米面只能烤红薯给我充饥,我看多了也就记下了”
“……”
“那不知这位姑娘后来如何了?”
“她在的那个村庄后来起了一场大火,许是去了别处,又或是…”
“若是再见还能认得出她吗?”
“…认不出,她应该也认不出我”
“倒也未必”)
因他的这句话又想起之前的闲谈,余一心中五味杂陈,过了好半晌才再次开口。
“等治了你的伤,我去给你找”
“此刻怕是难找吧”
“再难也找,等着”
“你这是拿烤红薯吊着我这口气呢?”
“……”
“那我就尽力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