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青山行宫,身着黑衣的护卫和留守在筑京的荣氏士卒将行宫层层把守,一处环境清幽的宫殿内被传闻病入膏肓的荣玄此刻正在岳芸襄的陪伴下在书桌前悠闲地练字。
“阿文怎么说?”
“柔然大军和西云部分士卒在黑山坳被耿阳和他们合力围剿死伤惨重,剩下的已不足为惧,他会带着罗风卢武先耿阳他们以解救筑京为由先一步回京”
“筑京遭逢巨变,他们若不能及时归来,我们的陛下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啊”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他登基不足一年就御驾亲征战死沙场定能留下个好皇帝的声名,也不算死得窝囊,好过我那两个无用的皇兄”
“韵儿近来可好?”
“她有孕之事已在宫中传开,该打点的也都打点了,为了不生差错,我让韬儿留在了宫中,若有事会及时来回禀的”
“嗯…”
看着眼前墨迹未干的燮理阴阳四个大字顿了顿后才满意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好生照看她,毕竟她怀着的是陛下唯一的血脉”……
黑山坳
合力大败柔然和西云的部分士卒后,罗风和荣连文带领的荣氏士卒就以驰援筑京为由匆匆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可恶”
简陋的营地里耿阳气愤地一拳锤在了桌上,明明有意压低声音可还是传出了营帐。
“我本以为国难当头至少同为东楚子民可以在这个时候放下前尘合力对敌,与他们纠缠的柔然人才被灭了大半,他们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就算是筑京十万火急,明知我们粮草和药材告急也该留下些许,怎能眼看着这些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士忍痛挨饿!”
“筑京出事,陛下势单力薄,他们回去理所应当,只是但愿他们的真的回去解围,而不是另有图谋”
“先生这话何意?!”
“你是怕他们并非回去帮忙”
商筑蹙眉担忧地说道,被尘土沾染的脸上难掩憔悴。
“事关筑京,荣玄也在,他们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筑京被攻破吧”
“筑京不一定会被攻破,可陛下御驾亲征,战场上万事难料,稍有不慎就会送命,若他们有心除掉陛下,这就是天赐良机”
“如此说来,我们越快回筑京越好”
余一沉重地叹了口气,心中的忧虑不言而喻,听他们如此一说耿阳的愤怒也更多地转为了惆怅。
“可西云和柔然的残兵仍在,我们虽能应对,但要彻底清除赶回筑京恐怕要半个月后了”
“粮草!还有药材!是筑京的人!”
“太好了!”……
营帐外士卒欣喜的欢呼声传了进来,三人疑惑地看了看对方,随后一起走出了营帐。
搬运粮草的士卒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身粗布麻衣的薛锦从他们之间快步穿过,对着商筑抱拳行了个礼。
“先生别来无恙”
“…你能来,看来事已成”
“是,只是信盟不再,如今留下的只有效忠陛下的影刃司”
“这样吗…看来我这个盟主也只是个没用的空头衔了”
听闻信盟不再,商筑平淡的神情中隐隐带了一丝莫名的笑意,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欣慰和愉悦,把信盟送到岳灵泽手里,这种事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他本意是薛锦剪掉信盟这棵树上不需要存在的枝丫,她倒好三下五除二砍了不要的枝丫不说,担心别人惦记这棵树的果子索性就把整棵树都挪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
“…晚些时候再说吧,先把这些粮草和药材安置了,对吧耿将军”
“嗯,商先生说得是,我先去看看大家的伤势”
“走吧,现在还不是可以松懈下来叙旧闲谈的时候”
转头迎上余一困惑的目光,商筑浅浅一笑后也跟着耿阳离开了。
从黑山坳离开的罗风、卢武、荣连文带着大军慢悠悠地往筑京方向挪去,不像是赶着回城救援看上去倒更像是在游山玩水。
“今日天色已晚,就在前面找个地方扎营吧”
“是”
马背上的卢武见小兵应了声后匆匆从面前跑过,抬头看了看天上离西沉还早的日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了旁边的罗风。
“这么早就扎营,几时才能回筑京?”
“卢将军很着急?”
“筑京境况两位将军就不担心,太师…”
“将军这么做自然有将军的道理,卢将军若是实在担心可一人先回京”
“……大都督就别取笑我了,我一人回去不是送死?”
“那就少说话,安静地待着”
话音落下罗风便轻夹马腹从他身边离开,卢武紧盯着他离开的身影,面上虽极力隐忍但抓着缰绳的手已经攥得发红。遥想当初还是他将他带回了军营,如今他倒成了太师器重的心腹,他却卑微到从六镇回来还要几番相求才能得他几句美言,如此落差实在让他很难不恨。
弥漫着草药气味的营帐里,随军的大夫将新送来的俘虏缓缓用白布盖住了,帐外岳灵泽和姚界快步赶来,看到大夫脸上的神情顿时就明白了什么。
“陛下”
“又死了?”
“是”
“还是不知晓他们所中何毒?”
“只知此毒混入饮食中不易察觉,发作时五脏六腑如同撕裂,我试过解毒,但…”
“可有解法?”
“生甘草和绿豆熬汤或能拖延些时日,可也只是缓解而已,要根治还需知道这毒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我们能用的甘草不多了”
“还是我带人设法去瀛洲城中探一探吧”
“……”
“只有这一个法子了,毕竟下毒的人此刻就在瀛洲,若是找不到就索性把人抓来盘问”
姚界蹙眉沉声说着,或许是想到了死在瀛洲的汪肆和影刃司的暗卫,他隐忍的愤怒还是透过声音和眼神流露出了些许。
“陛下,让我们去吧”
“…瀛洲必定戒备森严,你们务必当心…”
“是!”……
(“啊!”)
旷野之上同为东楚子民的江城士卒和岳灵泽率领的军队在战鼓声中无奈地向对方举起了刀剑。
“都是东楚的子民,放下你们手中的兵器束手就擒,陛下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我们也不想的,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放下剑如果能活谁会来送死!陛下!对不住了!”
“…杀啊!”
“…杀!”…
“放箭!”
箭雨如乌云般遮天蔽日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盾阵齐齐上前挡下几轮箭雨过后,岳灵泽拔出佩剑也冲入了。混乱中血腥味混着尘土味,在空气里弥漫得越来越浓,看着为了求生渐渐都杀红了眼的士卒,他心中的无奈和疼痛同时疯长。他想让他们放下手中的刀剑,可却苦于无法为他们找到一条生路而最终默许了眼前的厮杀发生,强烈的无力冲击着他接连作战疲惫不堪的身体,也让他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生出了憎恨。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空荡的江城街道上也到处都是百姓的尸首。
“吱呀…”
沉重的城门被岳芷容派来的人拉开了一条缝隙,趴地听了听地面传来的马蹄震动然后就迅速消失在了城池中。
“听说了吗?陛下的人已经攻下江城了”
“那我们不是很快就有救了?”
“救?是死到临头了,叛国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逃出来的人说他在江城一个活口都没留,老人孩子都没放过”
“什么?!怎能如此?再怎么说也都是东楚的百姓啊,没上过战场也杀?!”
“是啊”
“那他要是攻进来我们也完了,这可怎么办”…
岳灵泽以少胜多攻下了江城的消息很快在瀛洲、宁州、登州传开,随之兴起的还有他痛恨四城背叛不放过城中任何一个百姓的流言,一夕之间这三城的百姓都陷入了恐慌,为了不让他轻易攻破城池,甚至有人自发加入了守城的队伍,也大大增加了他继续前行的难度。
“简直一派胡言!陛下御驾亲征为国为民,他们怎么能相信这样荒唐的流言!”
“多说无益,现在看来我们能这么快攻下江城就是她故意为之了”
“让了一座什么都没有的空城就为给陛下扣上残暴不仁的骂名,可见她对岳氏和东楚的恨意有多深”
李逡正阴沉着脸又想到了那日在瀛洲见到岳芷容的场景,岳灵泽站在处处都是箭矢血迹的街道上仿佛屠戮时百姓无助奔逃的模样。
“那她的恨最好就只冲朕一人来,不要再波及旁人”
“陛下…”
“你身上有伤,前面的路就别跟着了,回筑京去吧”
“我回筑京?那怎么行?!”
“替朕看着筑京,景星若是回来你要设法拖住她,不准她来此处,岳芷容之事也不可透露半分”
“…陛下担心景星姑娘的安危不想让她涉险所以不愿她前来,可为何连岳芷容的事也要瞒住她?”
“因为她若知道了或许会做出更危险的事…”…
“驾!”
(“嘚嘚嘚嘚嘚嘚嘚…”)
“都连着赶了几天的路了,我们受得了马也受不了,歇歇吧”
“不能歇,驾!”
树林中的小道上,景星挥鞭驱赶马匹飞奔,身后的双虎紧跟着她,见她不管不顾地只是一味向前冲,虽然恼火却也只能咬牙继续跟着。
(“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