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会馆在崇文门外,是座三进的院落,住着十几个等待春闱的江南举子。叶东虓住的西厢房挨着马厩,夜里能听见骡马打响鼻,空气里总飘着股草料味。同屋的是个苏州举子,姓柳,说话带着吴侬软语,见叶东虓背着旧包袱,眼里便多了几分打量。
“叶兄是哪年中的举?”柳举子摇着扇子,尽管屋里还生着炭盆。
“去年秋闱。”叶东虓正整理书案,案上摆着从家里带来的砚台,边角已磨得发亮。
柳举子“哦”了一声,扇柄敲着掌心:“那叶兄是‘新科举人’,前途不可限量啊。不像我们,考了三回还在原地打转。”话里带着酸意,目光落在叶东虓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上。
叶东虓没接话,只是铺开纸,开始默写《策林》。他知道,在这卧虎藏龙的京城,光靠一个举人功名远远不够。同乡的商人说,去年春闱,有举子为了打通关节,一次就送了三百两银票,还不算古玩字画。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心里沉甸甸的——这五十两,够江家买两匹好绸缎了。
几日后,叶东虓去礼部报名,路过琉璃厂,看见不少书铺字画店,便走进去逛逛。铺子深处摆着些西洋玩意儿,有能照出人影的玻璃镜,有会走的铁制钟摆,还有几本封面印着洋文的书,被掌柜的用红绸子包着,说是“泰西新学”。
他拿起一本《格致入门》,刚翻开,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这位兄台也对西学感兴趣?”
回头一看,是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面容清瘦,眼睛亮得像秋水,手里拿着本《天演论》。叶东虓拱手道:“只是随便看看,略懂皮毛。”
青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下梁启超,广东新会人。兄台看着面生,是初次来京?”
叶东虓心里一动——这名字他在江曼给的《时务报》上见过,写的《变法通议》字字铿锵,让他彻夜难眠。他连忙拱手:“原来是任公!在下叶东虓,江南常州人。”
梁启超握着他的手,力道很足:“叶兄不必多礼。看你手里的书,想必也关心时务?”他拉着叶东虓在书铺的茶座坐下,滔滔不绝地说起西洋政体、变法图存,眼睛里燃着火焰,“如今国势衰微,若再守着八股取士的老规矩,亡国只在旦夕之间!”
叶东虓听得心潮澎湃,把江曼说的“开女学、兴新学”的想法讲了出来。梁启超拍着桌子叫好:“叶兄此言甚是!女子若能识字明理,何尝不是国家的元气?我在上海办《女学报》时,就说过‘欲强国,先强种;欲强种,先教女’!”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日头偏午聊到暮色四合。临走时,梁启超把《天演论》送给叶东虓:“这本书你拿去看,里面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正是眼下的世道。”又约他三日后去松筠庵参加集会,“都是些关心时务的朋友,一起聊聊救国之道。”
叶东虓揣着书回到会馆,夜里在灯下细读,越看越心惊。书里说的“优胜劣汰”,像把尖刀剖开这看似平静的世道,让他想起黄河决堤时的流民,想起南京城外抢粥的饥民,想起江曼说的西洋轮船在长江里横冲直撞。
“原来这天下,早已不是四书五经里写的样子了。”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亡国灭种”四个字,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三日后,叶东虓如约去了松筠庵。庵堂里挤满了举子,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人脸上都带着焦灼。梁启超站在佛龛前慷慨陈词,说甲午战败后,列强瓜分中国,若不变法,不出十年,中国就要像印度、越南一样沦为殖民地。
“我们要联名上书!”有人高喊,“请求皇上拒和、迁都、变法!”
举子们纷纷响应,叶东虓挤到桌前,在请愿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时,他手有些抖——这名字一签,就不再是只求功名的举子,而是要和这风雨飘摇的国家绑在一起了。
回到会馆,柳举子见他神色异样,阴阳怪气地说:“叶兄莫不是去掺和‘公车上书’了?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安安稳稳考你的进士才是正途。”
叶东虓没理他,只是把梁启超送的书藏进箱底。他知道,柳举子说的是多数举子的想法——寒窗苦读十几年,只为金榜题名,谁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变法?可他忘不了梁启超说的“亡国灭种”,忘不了江曼捧着西学译着时眼里的光。
春闱如期而至。第一场考四书五经,叶东虓写得中规中矩,不敢有半点出格。第二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海防”,他想起梁启超说的“师夷长技以制夷”,便在策论里写了“仿西洋建海军,造坚船利炮,方能御外侮”,又引了《万国史记》里英国海军的建制,写得酣畅淋漓。
走出考场时,天飘起了小雪。他看见几个举子聚在墙角议论,说今年的主考官是守旧派的徐桐,最恨新学,写时务策的怕是要落榜。叶东虓心里一沉,却并不后悔——就算落榜,他也想让考官看看,这天下的举子,不全是只会寻章摘句的腐儒。
等待放榜的日子,他常去京师大学堂旁听。校舍是旧王府改的,门口挂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匾额。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操衣,有的在念英文,有的在做算术,还有的在讨论《海国图志》,脸上带着叶东虓从未见过的朝气。
他在学堂门口遇见个穿男装的姑娘,正和学生们争论“民权”,声音清亮,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江曼。姑娘看见他,笑着拱手:“这位兄台也是来旁听的?”
叶东虓点点头,姑娘便拉着他一起讨论,说女子也该有参政权,不该只围着锅台转。叶东虓想起江曼说的“上海女学堂”,心里忽然亮堂起来——原来这京城,也有和江曼一样的女子。
放榜那天,叶东虓去得很晚。红榜前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从榜尾往前找,眼睛扫过一个个名字,心越沉越低。直到看见“第三甲第一百二十名 叶东虓”时,他愣了半晌,才猛地蹲下身,捂住了脸。
中了,虽然只是三甲同进士,可终究是中了!他想起母亲在村口的眼泪,想起江曼塞银票时的眼神,想起梁启超说的“变法图存”,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冰凉却滚烫。
回会馆的路上,雪越下越大。他路过一家糕点铺,买了两盒京八件,想寄回江南给母亲和江曼。铺子里的伙计笑着说:“这位老爷定是新科进士,要给家里报喜吧?”
叶东虓摸着那烫金的“进士”二字,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他知道,三甲同进士很难进翰林院,多半要外放做个小官,离他“奏请开女学”的诺言还远得很。可他又想起梁启超的话:“天下事,只要有人做,就不算晚。”
他走到邮筒前,把糕点盒寄了出去,又写了封信给江曼,说自己中了进士,说京城的雪很大,说京师大学堂的学生很有朝气,最后写道:“等我当了官,第一件事就是请你来看京师大学堂。”
信投进邮筒的瞬间,雪停了。一轮残月从云里钻出来,照着棋盘街上的车马,也照着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叶东虓紧了紧棉袍,朝着会馆走去。他知道,前路不会平坦,这京华尘土里,藏着比江南更烈的风雨。
可他不怕。怀里的《天演论》还在,包袱里的银暖手炉还在,心里的梦还在。就像这早春的雪,看着寒冷,却藏着破土而出的生机。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在这古老又动荡的京城,在这新旧交替的时代浪潮里,一步一步,朝着心里的光,慢慢走去。
第六章 风尘初吏
光绪二十七年的深秋,叶东虓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站在淮安府衙的仪门前。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摇晃,发出清越的声响,像在提醒他——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背着包袱赶考的举子,而是朝廷任命的淮安府推官。
领到任职文书那天,他去松筠庵向梁启超辞行。梁启超正和几个维新派友人整理《新民丛报》的稿件,见他来,放下笔笑道:“东虓此去淮安,正是一展抱负的好机会。记住,为官不在大小,要在为民办事。”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佐治药言》,“这是我恩师张之洞先生推荐的,你拿去看看,治狱理事都用得上。”
叶东虓接过书,指尖触到扉页上“勤慎廉明”四个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淮安虽是富庶之地,却也是漕运要冲,官商勾结、匪患猖獗,前任推官就是因为查处漕运贪腐,被人暗害在任上。
“任公放心,东虓定不负所托。”他对着梁启超深深一揖,转身时看见书案上放着江曼寄来的信,字迹依旧娟秀,说她父亲的绸缎庄在上海开了分号,她也跟着去了女学堂,“这里的先生教格致、算学,还有女子修身课,比聚贤堂有趣多了。等你安定下来,我寄些新学课本给你。”
此刻那封信就揣在他怀里,像颗暖炉熨贴着心口。他回头望了眼京城的方向,灰蒙蒙的天空下,鼓楼的轮廓若隐若现。这半年来,他在京城见识了太多——有王公大臣的奢靡,有维新志士的热血,也有街头乞丐的悲苦。这些都像刻在他心上的烙印,提醒他为何要走上这条仕途。
淮安府衙的同僚们对这位新推官充满好奇。有人说他是“梁启超的门生”,怕是来查漕运的;也有人说他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定是有些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