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被他酒后玷污的丫头,那丫头姓潘,印象中似乎叫潘金凤,那夜,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说:“三爷,奴婢认命。”
后来她被大夫人赶出府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但就是这种平静,却让他心里极不平静。
“员外?你扎猛子到老门潭了?”王中华察觉他神色有异,故意跟他开玩笑。
吕三骏猛地回过神,强笑道:“没事,只是觉得……望儿这孩、这孩子,看着面善,像在哪里见过。”
吕望儿心中没来由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望儿自幼长在陈州,许是曾在街上与三爷擦肩而过。”
“或许吧。”吕三骏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他怕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情绪。
王中华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想起吕三骏这些年苦苦寻找私生子的事,想起吕望儿左耳后那点朱砂痣,想起马孬曾说“望儿是思都岗女娲宫的孩子”,想到派段弓到思都岗打听的消息……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或许该是父子相认的时候了,只是还缺一个契机。”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笑道:“员外远道而来,定是累了。望儿,去安排客房,再让厨房备一桌好菜,给员外接风。”
“是。”吕望儿应声退下。
转身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拂起他左耳边的碎发。
吕三骏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点殷红,米粒大小,在白皙的耳后肌肤上,刺眼得让他几乎窒息。
我的儿!朱砂痣!
左耳后的朱砂痣!
他找了十六年的标记,竟然……竟然就在眼前!
吕三骏脚下一个踉跄,王中华眼疾手快扶住他:“三爷,您怎么了?”
“没、没事……”吕三骏声音发颤,死死盯着吕望儿离去的方向,“可能是这一段你不在咱三义寨,陈世美多次到我家威逼勒索,架上连日赶路,我路上累了,心里也累了。”
王中华心头涌出暖意,若不是吕三骏上下打点,王家岗、葫芦湾也定然不得安宁,“威逼勒索”四个字里,不知道藏着多少辛酸。但吕三骏在大风大浪里翻翻滚滚多少年都没出事,家业反而越来越大,这背后的付出与算计甚至靠山,王中华实在不敢想象。
王中华连忙扶他在椅中坐下,递上一杯热茶。
吕三骏接过茶杯,手抖得茶水都溅了出来。他低下头,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他从来没这么激动过,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敢让王中华看见自己眼中的惊涛骇浪。
我的儿,果然找到了!王中华果然好本事,真的帮自己找到了!
找了十六年的儿子,竟然就在中华身边!
而且如此优秀,如此能干!
可他要怎么认?怎么开口?
说“我是你生父,当年酒后乱性,害你母亲流落飘零,你们母子受苦十六年”?
望儿会认他吗?
这孩子眼神里的倔强,和他母亲一模一样。那样的性子,怕是宁死也不愿认一个毁了她母亲一生的父亲吧……
“员外,”王中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这次进京,可是为水运司的事?”
吕三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陛下已下旨,命吕家牵头组建‘大宋官运司’,总管江南至汴京的漕运。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责任。”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委任状和章程。欧阳修说了,此事表面是我主持,实则要靠君……你在军中的人脉护持。”
王中华展开文书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
官运司统管漕运、调度船只、征调民夫,权力之大,前所未有。但相应的,责任也重——战时粮草转运、军队调动,皆赖于此。
这是仁宗给他的又一份“厚礼”,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考验。
“三爷放心。”王中华合上文书,“军中那边,我会安排妥当。不过……此事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吕三骏点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厅外——吕望儿离开的方向,“中华,望儿那孩子……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