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华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随意:“马孬在陈州发现的,说是个可造之材。我见他机灵,就带到京城试试,没想到真成了我的左膀右臂。”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听说是孤儿,被女娲宫的道长收养。”王中华观察着吕三骏的神色,“员外似乎对他很关心?”
吕三骏一滞,忙道:“只是觉得这孩子不易,想多关照些。若他愿意,我可以认他做义子,将来……”
话未说完,吕望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三爷,客房安排好了。酒席也已备下,秦姑娘和柳姑娘都在花厅等候。”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照来,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吕三骏看着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中华起身:“走吧员外,先去用饭。有什么事,饭后慢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走到吕望儿身边时,状似无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指尖轻轻拂过他左耳后的发丝。吕望儿身子微僵,却没有躲闪。俨然一副“小管家”摸样。
吕三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他就知道!!王中华肯定知道了一切!!!
而这个聪慧过人的少年,他的儿子……恐怕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这顿饭,注定食不知味。
三月二十五,汴京西市刑场。
天还未亮,刑场外已黑压压围了数层人。有扶老携幼的百姓,有戴着帷帽的妇人,有各种打扮的外地人,甚至还有国子监的学生——夫子特意放了半日假,让他们来“观刑明法”。
“来了来了!”人群骚动起来。
一队黑衣狱卒押着囚车从街角转出。囚车里,陈世美穿着一身白色囚衣,头发披散,脸上再无半分昔日的儒雅风流。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颈上插着“斩”字牌,木牌粗糙的边角磨破了皮肤,渗出血迹。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保持着适度的微笑,甚至还向百姓微微点头。
他呀,即使到了这一刻,仍试图维持自己读书“君子”的最后一点体面。
囚车缓缓驶过人群。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块如雨点般砸来。一个老妇颤巍巍地将一只破鞋扔进囚车,恰巧扔到陈世美脸上,一股臭气熏得陈世美直咧嘴。老妇嘶声哭喊:“还我女儿!我女儿就是被你逼死的!”
陈世美闭着眼,任污物沾满全身。直到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
“娘,他就是戏里那个杀妻灭子的坏人吗?”
那声音像一根削尖的搅屎棍儿,不偏不倚,刺入他早已溃烂的心脏,让他有一种别样的痛。
陈世美猛地睁眼望去。
刑场东侧的高台上,秦香莲牵着一个瘦小的男孩静静站着。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那种平静,是他曾在梦里见过的,属于死人的平静。
而她此刻,是将他彻底从生命里剜出去,与他再无瓜葛的平静。秦香莲就那么看着他,没有恨,更没有爱。
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囚车里的陈世美。
那也是他的儿子,与结发妻生下的陈家后代根。
那是他与秦香莲的亲生儿子。
不,他们曾经还有一个女儿,女儿饿死了,父母饿死了,他却在千里之外的汴京享受着郡马的荣华富贵。
陈世美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空间、荣华富贵、体面尊严在他体内轰然坍缩,彻底碎成了渣。
他看见孩子那双眼睛——清澈、陌生、带着戏文里听来的恨意。那眼睛像他,却又不全然;有秦香莲的轮廓,却盛满了对他这个“坏人”的天真审判。他突然意识到,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活在谎言的废墟里。他从未抱过他,从未听过他喊一声“爹爹”,甚至在今夜之前,他都未曾真正“看见”过他。他像抹去一个错误一样,试图抹去这对母子的存在,可他们却在他最不堪的时刻,以最完整的姿态,成了他生命唯一的真实存在。
他想喊孩子的名字——可他竟忘了孩子叫什么,冬哥还是春生,秋葵还是夏强,他这会儿一点也想不起来。秦香莲当年托人捎信,说孩子叫“冬哥儿”,因他生在冬日。他那时觉得土气,想着将来接他们进京,定要叫“陈麟”或“陈骧”这类贵气的名字。可如今,冬哥儿就是冬哥儿,带着泥土气的名字,恰恰是他陈世美永远也不配拥到怀里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