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罢相尚未离京的庞籍起身举杯:“今日老太君寿诞,普天同庆。老臣提议,请些艺人助兴,如何?”
仁宗笑道:“庞相所言甚是。朕听闻,近来汴京城出了几出好的‘杂剧’‘话本’,何不请来一观?”
欧阳修适时接话:“陛下,老臣倒知道几位艺人。一位是说书先生‘醒木张’,最擅讲新段子——老臣糊涂,听那王中华把讲古说话称为‘段子’。段者,断也。故事一段一段,如截锦成纹,逗人一笑,便是一段好‘段子’。另一位是天香楼李大家,排了一出杂剧,名曰《柳娥冤》,据那王中华说不同于一般‘杂剧’,起名叫‘新戏’。”
“《柳娥冤》?新戏?”仁宗挑眉,“这名字……倒有几分意思。这个王中华,也倒有几分意思。宣上来吧。”
片刻后,一位须发皆白、手扶醒木的老先生走上堂前。正是“醒木张”。这“醒木张”自从讲了话本《陈世美杀妻》后,在勾栏瓦肆大红大紫,赚了一大笔钱,时间长了热度有所下降。他悄悄找到王中华,苦苦哀求王中华再写几个新话本新段子,王中华正在连夜赶写《七侠五义》片段,可谓忙的很哩。当然,今日为皇帝重臣讲话本,老张是分外精神。
那“醒木张”先向御座、向折太君等行了礼,然后清清嗓子,开口:
“列位贵人,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得中天下名。富贵迷了男儿眼,刀笔断了夫妻情。一双儿女何罪有?香莲告状进汴京。铁面无私老大人,虎头铡下断分明!老朽今日不讲前朝兴废,不说神怪志异,单说一桩……闻之心裂、听者发指的人间至恶!”
醒目一响,堂内安静下来。
“话说前朝某地,有一寒门士子,姓陈,名世美。”
“陈世美”三字一出,满堂色变!
陈世美?!这说书人竟敢在天子面前、在满朝文武尤其是襄阳王面前,直呼当朝郡马之名讳?!
襄阳王手中玉扳指“啪”地停在掌心,脸色阴晴不定。王举正等人更是脸色发白,纷纷看向襄阳王,见他似乎老僧入定,又向仁宗望去。
但仁宗却神色如常,甚至微微颔首:“话本不错,继续讲吧。”
“醒木张”得到鼓励,精神一振,将那“陈世美杀妻灭子”的故事娓娓道来。他讲得比茶馆里更细致、更煽情,将秦香莲的坚贞、一双儿女的可怜、陈世美的狠毒,描绘得入木三分。
王中华早就算计了当时的社会人心:陈世美与秦香莲的故事得以广泛流传,植根于中国传统社会的现实土壤。科举制度为寒门士子提供了阶层跃升的通道,许多读书人一朝及第便跻身权贵阶层,极易在富贵诱惑下背弃贫贱时的婚姻与家庭,这类“富贵忘本”的现象引发民间普遍道德焦虑,为故事提供了现实原型。
在男权宗法社会中,女性缺乏独立经济与社会地位,婚姻是其基本生存保障。男子停妻再娶、攀附权贵,不仅是情感背叛,更将妻儿推入绝境,触动了底层民众对家庭伦理与生存安全的集体关切。
所以,“醒目张”讲到秦香莲母子被追杀、于破庙风雨夜相拥取暖时,堂上已有女眷掩面啜泣。讲到陈世美为攀高枝,欲杀发妻时,几名武将已握紧了拳头。
“那陈世美,披着官袍,读着圣贤书,行的却是豺狼事!”“醒木张”老泪纵横,已经彻底沉浸于自己的“话本”中。他醒木重重一拍,把皇帝早忘到了九霄云外,大声喝问众人“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该不该杀?该不该剐?!”
“该——!”堂下杨华宇和几个年轻官员没忍住,竟喊出了声。
仁宗没接这话,只转头看向襄阳王:“皇兄觉得,这话本如何?”
襄阳王脸色铁青,勉强扯出个笑:“不过……不过是市井谣传,当不得真。”
“是吗?”仁宗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可朕听说,昔日皇兄榜下捉婿,这陈世美已经年近三十。如今这故事在汴京城的茶楼酒肆里传遍了,百姓可都信以为真呢。”
这话不轻不重,今日听来却分外刺耳。襄阳王额上渗出细汗,面色时红时白,不敢再吭声。
那“醒木张”讲完,擦擦泪躬身退下。堂内一时沉寂,方才的喜庆气氛散了大半。
庞籍与欧阳修见机开口:“莫要败了兴致!陛下,老太君,既然听了书,不妨再看看新戏。听说李大家的《柳娥冤》排得新奇,或许别有滋味。”
仁宗向梁怀吉点头:“宣上来吧。”
李菁娘带着戏班走上堂前,身形消瘦。她短时间内排演新戏对她来讲是一生中最大的挑战,偏偏她视艺术为生命。听了王中华关于戏剧的见解,再听王中华长了几句戏词,李菁娘早已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今日的李菁娘没穿什么华服,一袭素白戏服,脸上薄施脂粉,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别样的魅力,满朝文武不由魂为之夺。
可当她抬眼那一瞬,那双眸子里透出的悲愤和倔强,竟让满堂文武心里一凛。
一声闷锣,如雷霆滚地,震得戏台四角铜铃簌簌作响。紧接着,板鼓骤急,密如雨打芭蕉,催得人心脏跟着蹦跳。大锣小锣交错杀出,一锤重、一锤轻,像千军万马踏破城门,又似衙役急行锁拿人犯。铙钹猛地一擦,金音裂帛,刺穿耳膜——好戏要开锣了!
忠烈堂前的空地临时搭了个戏台,三面用素屏围着,只留一面朝着堂内。台上没什么讲究布景,就一桌二椅,一盏孤灯。跟平日里见惯的歌舞百戏大不一样,倒透着股肃穆劲儿,像要祭什么似的。
有官员小声嘀咕:“这是要做什么?”
没人答话。大伙儿都被这从没见过的“舞台”勾住了目光。
“嗒。”的一声,一记云板,声音清越,在夜空中荡开来。
台上灯亮了。不是寻常的大蜡烛,是三盏羊角风灯,光线拢成一束,正好照出台中央那个素白的身影——李菁娘。
她没穿后世的戏装,就是一袭月白色的窄袖襦裙,腰里系着麻绳,长发用木簪随便绾了个髻。脸上几乎没上妆,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