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的天波杨府,似乎春天与别处不同。
府门虽大开,张灯结彩,却掩不住朱漆剥落的痕迹。那面刻满忠烈姓名的影壁前,青铜寿鼎香烟袅袅,可细心者能发现,鼎身绿锈斑驳,已是多年未修了。影壁上,自杨业以下,三十七位杨门英烈的姓名刻得密密麻麻,却再无新名添上。自杨宗保战死后,杨家男丁虽多,早已无将材可征。
折太君端坐“忠烈堂”主位,一身深红万寿纹诰命服,头戴七翟冠,腰背挺得笔直。虽一百零四岁高龄,目光依旧清明如炬,膝上那根蟠龙铁拐通体乌黑,是她当年随夫君杨业征战沙场的旧物,拐身被无数敌血浸润,已看不出原本纹理。她望着满堂宾客,心中却无半分喜意:这门庭若市的盛况,不过是孙女杨锦华在西南平定苗疆连破三城、斩敌八千换来的;是儿子杨延昭镇守雁门威慑北辽强寇换来的;是孙子杨宗保少年从征,与孙媳穆桂英一起北御契丹于河北,西筑筚篥于秦凤,南平叛贼于邕州换来的;是重孙杨文广镇守延州,协助府州折家将大破西夏换来的。若没有这些赫赫战功,今日府中,怕是连这几十张贺桌都摆不齐。
吉时将至,堂下宾客云集,却泾渭分明。
文官以宰相梁适、庞籍、文彦博、欧阳修等人为首,个个锦袍玉带,高谈阔论着江南诗会、洛阳牡丹,仿佛这满堂武勋皆是摆设。武将那头,兵部尚书张昷之、镇南将军杨锦华端坐首位,身后武勋曹家曹佾、呼延家呼延守信等寥寥数员将领,衣饰简朴,默然无语。三法司官员、各部侍郎、翰林学士,乃至汴京富商,挤了满院,却无一人愿与武将对席——大宋重文轻武三十年,承平日久,泼天军功不如一笔锦绣文章。便是杨锦华这般战功,在文官口中,也不过“蛮夷小挫,何足道哉”。
杨锦华静立堂下,银甲未卸,腰悬虎符。她刚自陈州风尘仆仆赶回,面上风霜未洗,却掩不住眸中锐气。她心中明白,今日这寿宴,表面是贺曾祖母高寿,实则是文官集团的一次试探——看她杨家是否还握得住兵权,是否还能在朝堂上占一席地。她更知晓,自己若不立此功,今日府中,怕是连这几十张贺桌都摆不齐。
“老太君,雁门关急信!”
一名传令兵急步奔入,单膝跪地,高举信筒。穆桂英亲手接过,双手奉于老太君。折太君苍老的手微微一颤,急声道:“快快念来!”
信是不久前移兵镇守雁门的杨文广所寄,封面沾染了边关风沙,语言却分外暖心:“老祖宗在上,孙儿于雁门北三十里大破辽寇,斩首三百,贺老祖宗寿辰!愿老祖宗松鹤长春,待孩儿凯旋,亲自拜寿!”折太君读罢,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信纸,眼眶微红,喃喃道:“好,好……俺的文广孩儿……”
穆桂英也眼眶红了,她的文广孩儿四处冲杀,当娘的哪有不担心的道理。
老太君话音未落,又一信使奔入:“老太君,府州急信!是折继闵将军的信!”
穆桂英急急展开,却是父子两封书信叠在一起。折继闵笔迹苍劲:“老太君寿辰,侄儿身在边关,不能亲至。然侄儿于麟府路修缮关隘七座,练兵三千,近日击退西夏铁骑于屈野川,斩首二百级,是为寿礼!老太君教我等好男儿当守国土,继闵不敢忘!”
另一封字迹却清峻挺拔,显是少年人手笔:“孙儿克行顿首。屈野川之战,孙儿率前锋百人,诱敌入伏,身中两箭不退,父亲命孙儿代赴汴京,一为拜寿,二为献图——麟府路三百里边防舆图,乃孙儿手绘,请老太君斧正。孙儿已至陈州疗伤,不日抵京,望见老太君慈颜,如见祖父御卿公遗风。”
折太君老泪纵横,却笑得豪迈:“好!好一个克行!十七岁带伤上阵,十九岁手绘舆图,御卿公曾有孙如此,继闵有子如此!我折家杨家倍感荣光!”
她忽然一顿,目光转向穆桂英:“桂英,你安排王中华明日启程去陈州,替我接一个人。”
穆桂英心思玲珑:“太君让王中华接折家何人?”
“折克行。”折太君将信递给他,指尖点在“身中两箭”四字上,“这孩子前日才从战场下来,箭伤未愈便急着赶路。陈州手中那‘三生庐’,不是有位神医柳决明吗?陈州之后,便是府州。此子——”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既需柳神医疗伤,亦可为王中华引路。麟府路三百里,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