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宇正蹲在门槛上摆弄些黑不溜秋的坛坛罐罐,闻言蹦起来:“老祖宗,我也要去!折家人百人诱敌,我要学!”折太君用拐杖轻点他额头:“你?折克行十九岁已上阵杀敌,你十三岁还在偷听我们大人说话!”
她看向王中华,嘴角浮起一丝狡黠:“但这位王叔叔若肯带你,我便准了。让克行教你们两个,都学学什么叫‘带伤不退’。”
窗外,陈州方向的天际隐有雷声,这是春天的第一声惊雷。
折太君望着那方,喃喃如自语:“继闵让儿子来,不是只为我拜寿。克行,可行——克敌制胜,行稳致远。这孩子名字,取得好啊。”
满堂宾客神色各异。文官们窃窃私语,面露不屑;武将们则挺直腰杆,与有荣焉。襄阳王赵允朗坐在宗室首位,紫色蟠龙常服下的手指,把玩着玉扳指,转得愈发疾了。他身后的小王爷赵宗瑖低着头,指尖在袖中掐出一道红痕。他想起前日密报:折克行百人诱敌,身中两箭不退。这等人物若与杨华宇、王中华汇合……他抬眼,正撞上瑶姬郡主赵晋瑜清冷的目光,二人对视一瞬,各自移开;瑶姬郡主赵晋瑜独坐角落,素白裙衫与满堂华服格格不入,手中佛珠捻得飞快,似在超度这虚伪的繁华。
“百官拜寿——!”
赞礼官长喝响起。
梁适率先上前,拱手道:“老太君百岁寿辰,实乃大宋之福。学生敬献《万寿图》一幅,祝老太君寿比南山。”说罢,展开一幅泼墨山水,画中却无半分金戈铁马之气。随后文官们蜂拥而上,寿联、诗稿、玉如意,尽是文人风雅,却无一人提及杨家血染的战功。
武将们拜寿时,气势截然不同。曹佾抱拳如雷:“老太君,末将敬您一杯!杨家满门忠烈,我大宋军魂,就在您这根铁拐上!”说罢单膝跪地,敬献一柄西夏王酋的佩刀。杨锦华上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虎符:“曾祖母,孙女不负家门,镇守云南平定苗疆,贺您寿辰!”
折太君接过虎符,抚着孙女风霜满面的脸颊,声音哽咽:“好,好……我杨家,还有人。”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长喝,满堂皆惊——多年来仁宗皇帝从不曾驾临将门,杨家今日独享帝后驾临的殊荣。当下满堂文武齐刷刷跪倒接驾。
仁宗皇帝赵祯缓步走入,明黄常服,翼善冠,笑容温和。身后曹皇后凤冠霞帔,端庄雍容。
“众卿平身。”仁宗亲手扶起折太君,“老太君,朕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曹皇后奉上寿礼,竟是先帝御笔亲书的“忠烈传家”匾额,金漆大字,威仪赫赫。折太君欲跪,被仁宗和曹皇后死死扶住:“老太君,您是我大宋的镇国之宝,这一礼,天下人皆受不起。”他环视满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波杨府,满门忠烈。若无杨家,何来大宋百年承平?朕今日来此,是要告诉天下人——大宋武勋,绝不可轻!”
一言既出,文官们面色微变,武将们眼眶泛红。
折太君拄拐而立,望着影壁上三十七位先人的姓名,心中默念:杨家的天,还没塌。只要还有子孙在边关浴血,只要还有金花这样的后辈,天波杨府的大门,就永远不会被尘埃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