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了。不是唱,是念。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带着一股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味道:
“民女柳娥——陈州医家之后,悬壶济世,不敢称功。今日跪于此地,非求苟活,但求——天理昭昭,还我清白!”
“这是……在演杂剧?”一位老翰林脱口而出。
不对。这不是说书,不是唱曲,这女子一开口,一抬眼,就好像真成了那个含冤待死的医女柳娥。
一时间满堂皆惊,即使贵为皇帝,也从没见过这么演杂剧的。
难道这就是新戏,是人们传说的“豫剧”?
新戏就这么开了,豫剧梆子就这么登场了。
没有啰嗦的铺垫,台上人物进进出出,说对白,起冲突。李菁娘一会儿跪地哀求,一会儿挺直了腰跟人对质,跟那扮陈世美的伶人你来我往。每个眼神,每个转身,连喘气都带着股劲儿,真真切切。
等到她开口唱,那才是真把人震住了,不,是“吸”住了。
那唱腔既不是柔媚的小调,也不是雄浑的号子,而是介乎嘶喊和吟诵之间的一种调子。高亢处声遏行云,直达云霄;低沉处泉流冰下,欲泣还诉。
“我——柳娥——此生未做亏心事——啊——!”
尾音拖得老长,颤着往上走,好像要把忠烈堂的屋顶掀开。那声浪过处,满座皆惊,有人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不是难听,是那声音里的冤屈和恨意太重,重得像一拳头砸在你的心口上。
“咦,这……这是什么唱法?”
“啊,没见过!可……可怎么听得人心里发紧?”
终于,演到了柳娥公堂受刑那场。
台上什么刑具都没有,但李菁娘在王中华指点下“唱念做打”早已练到了极致。只见李菁娘身子猛地一颤,像真挨了棍子似的。她踉跄着往后退,两手虚抱着胸前,像是护着什么,又像是疼得受不了。腰一点点弯下去,脊背却死撑着,脖子仰起来,对着头顶虚空中的“官老爷”,一字一句,虽断还连: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声音猛地拔高,像鹰击长空,野马脱缰: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轰——!”
就在她嘶喊着喊出那个“天”字时,台上巧手匠人设计的机关动了。无数特制的白纸屑像暴雪一样哗哗落下,台侧一丈多长的白绸猛地扬起,藏在里面的朱砂粉炸开,鲜红的“血”像瀑布一样溅在白雪上。
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台下有女眷惊叫出声,捂住了脸,又忍不住从指头缝里偷看。
连曹皇后与穆桂英等也不忍观看。
李菁娘在“血雪”里慢慢站直了身子。脸上沾着“血”,白衣染得通红,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惨、嘲讽,又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她抬起手,指尖蘸着脸上的“血”,在半空中一笔一划,无声地写了三遍。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那是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的三桩誓愿。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眼神好像在问:你们看见了吗?听见了吗?这冤,这恨,这老天爷不长眼!
满堂宾客一片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然“咚!”地一声闷鼓,“柳娥”应声倒地。鼓点如银瓶乍破雷霆泄地,把所有人都震醒了。
戏到这儿急转直下。“青天大人”上了台,抽丝剥茧,把那“西域蛊毒”的阴谋一层层揭开。证据摆出来,真相大白,台上那扮陈世美的伶人被两个“衙役”押到台侧——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已摆上一口明晃晃的木铡刀,虽然是道具,却做得逼真。
“开铡——!”
“青天大人”一声断喝。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