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锦华抬眼看去,心中微微一动。这女子身量极高,足有一米七三上下,与王中华不相上下。一身月白罗裙裁剪合度,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姿。她生得浓淡得宜,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大方得体,妩媚却不妖媚。
她走到席前,盈盈一福:“奴家岳林珊,见过钦差大人,见过府尊。”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杨锦华微微颔首。岳林珊——这名字她在来的路上听苗云笙提过。荔香园的当家花魁,陈州本地人,据说琴艺超群,性情洒脱,从不轻易见客。此刻出现在陈世美的宴席上,是自愿,还是被迫?
“林珊是陈州人,自幼学琴,师从汴京名家。”陈世美笑道,“听闻将军驾临,特来献曲。将军请赏。”
岳林珊已在席前落座,琵琶横陈。纤指轻拨,一串清音如珠落玉盘。
她开口唱道: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杨锦华心中微动。这不是王中华在陈州唱过的那首《鹧鸪天》吗?
陈世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这首词他当然知道——王中华在弦歌楼一战成名之作,如今陈州百姓谁人不知?岳林珊在这个时候唱这首词,是巧合,还是故意?
他看向岳林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岳林珊却浑然不觉,继续唱道: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唱到“几曾着眼看侯王”时,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世美,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陈世美脸色微沉,正要开口——
“好!”杨锦华忽然抚掌,声音清脆,“‘几曾着眼看侯王’,好大的气魄!苏大家这曲选得好。”
她转向陈世美,笑道:“陈大人,本将在云南时,也曾听过这首词。据说是陈州一位少年英雄所作,豪气干云,令人钦佩。陈大人身在陈州,想必也听过?”
陈世美笑容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下官……略有耳闻。不过是一介狂生的狂言罢了,当不得真。”
“哦?”杨锦华挑眉,“本将倒觉得,这‘狂言’里有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劲儿。这年头,肯低头的人多,不肯低头的人少。陈大人以为呢?”
陈世美干笑两声:“将军说的是。”他端起酒杯,岔开话题,“来,下官敬将军一杯。”
杨锦华举杯相迎。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温润含笑,一个英气逼人——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岳林珊已退到一旁,低眉垂眸,嘴角却微微上扬。
宴席继续,气氛却已悄然变化。陈世美不再提诗词,只谈风月。杨锦华也不再多言,只偶尔应和几句。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主位上,陈世美举杯笑道:“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再敬一杯。这‘醉八仙’是陈州特产,清冽甘醇,将军尝尝。”
杨锦华端起面前白玉杯。酒液澄澈,映着烛光泛起琥珀色光泽。她以袖掩口,浅抿一口,赞道:“果然好酒。陈大人,还是将军相称吧,显得亲近。”
她确实喝了——但酒液入口的瞬间,舌尖微微一卷,将一滴“醒神露”送入喉中。这是苗疆秘药,可解百毒、清神志。至于杯中酒,她以内力包裹,悄然从指尖逼出,滴落在膝上厚实的锦缎上,了无痕迹。
陈世美看似谈笑风生,实则一直在观察。见杨锦华饮了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将军喜欢便好。”他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说起来,将军此次南巡,可是为督查边防?下官听说,南疆近来颇不太平?”
“例行巡查罢了。”杨锦华淡然道,“陛下仁德,念及边关将士辛苦,特命本将携些药材物资,慰劳军士。至于南疆——”她微微一笑,“有高琼将军镇守,能有什么不太平?陈大人是从何处听来的谣传?”
这话绵里藏针。陈世美笑容不变:“是下官失言了。高将军威震南疆,谁人不知。”他顿了顿,忽道,“说起高将军,下官倒想起一桩旧事——听说当年将军与高将军平定云南七十二峒时,‘杨锦华三箭定云南’‘高琼火烧卧蟒岭’一直传为美谈,还听说杨将军曾用一种‘蛊阵’,困住三千叛军三日三夜,可是真的?”
满席目光瞬间聚焦在杨锦华身上。这问题看似闲聊,实则凶险——
若她承认用蛊,便是“以邪术治军”;若否认,又显得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