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锦华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手:“陈大人说笑了。当年平叛,靠的是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以及——”她抬眼,目光清亮,“人心向背。云南百姓受土司压迫已久,我等不过顺应民心,助他们挣脱枷锁罢了。我和高将军的什么‘杨锦华三箭定云南’‘高琼火烧卧蟒岭’不过是民间传言而已。至于‘蛊阵’吗……”
她故意顿了顿,席间落针可闻,一众宾客眼巴巴望着杨锦华。
“不过是些驱虫避瘴的草药法子,被以讹传讹罢了。”杨锦华轻笑,“陈大人若感兴趣,本将可赠你几包苗疆驱虫药,夏日挂在帐中,保管蚊蝇不近。”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虽然那时候还没有太极拳——既澄清了谣言,又暗讽陈世美见识浅薄。
陈世美干笑两声:“将军说笑了。”他挥挥手,舞姬退下,乐声也停了。
气氛微凝,眼看就要冷场。坐在末席的姚烨忽然起身,举杯道:“下官……下官敬杨将军一杯。将军代天巡边,泽被军民,下官……感佩不已。”
他说话有些结巴,举杯的手也在微颤。陈世美瞥了他一眼,眼中寒光一闪。
杨锦华却坦然举杯:“姚知县客气。本将途经商水时,见城外河堤修得齐整,沟渠纵横,堡寨坚固,往日湖沼变为良田,民生安定,看来,姚知县治理地方很有心得,不愧能吏。”
姚烨连道“不敢”,仰头饮尽杯中酒,呛得咳嗽起来。坐下时,衣袖带翻了面前的蘸料碟,酱汁泼了一身。他慌忙起身擦拭,手忙脚乱间,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从怀中滑落,“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木牌色泽沉暗,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个模糊的“王”字。
突变陡升,满席皆静。
姚烨脸色煞白,僵在原地。陈世美盯着那木牌,缓缓放下酒杯。
杨锦华却仿佛没看见,对身后侍立的苗云笙道:“云笙,去帮姚知县收拾一下。”
“是!”苗云笙脆声应道,小步上前。她蹲身捡起木牌,用布巾擦拭时,手指微微一勾——竟将木牌翻了个面。翻过来的那面,刻的是一只展翅的鹰。
“呀,姚知县这令牌好别致。”苗云笙将木牌递还,笑盈盈道,“这鹰刻得真精神,是商水的标志吗?”
姚烨怔了怔,接过木牌细看,眼中闪过恍然,忙道:“是、是……是下官闲时刻着玩的,倒是让将军见笑了。”
陈世美眯起眼。他方才分明看见是个“王”字,怎么变成鹰了?他看向苗云笙——那个一脸婴儿肥的小丫头已退回杨锦华身后,正低头玩着衣带上的穗子,一副天真模样。
是看错了?还是……被调包了?
宴席继续,但陈世美心中疑窦丛生。他给侍立一旁的青衣文士邱半仙使了个眼色。文士会意,悄悄退下。
不多时,一道新菜上桌——清炖乳鸽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这是用陈年火腿、生长三年的老母鸡炖了六个时辰的汤底,再放入乳鸽文火慢煨。”陈世美亲自为杨锦华盛了一碗,“将军尝尝。”
杨锦华接过汤碗。汤面浮着几点金黄油星,看似寻常。但她以汤勺轻搅时,发现碗底沉着几颗枸杞——那枸杞颜色过于鲜红,在奶白汤中格外扎眼。
她舀起一颗,凑到鼻尖。除了枸杞本身的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腥气。
“血枸杞”!
杨锦华暗暗吃惊,此物产自西域,本身无毒,甚至能补气血。但若与“七情引”熏香相遇,便会催发毒性,令人产生强烈幻觉,所见尽是心中最惧之物。
杨锦华心中冷笑——姑奶奶坐镇南疆,最熟悉的就是蛊毒。原来那“七情引”不在熏香里,而是暗藏在浓汤中。
熏香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招藏在这里。陈世美,真不愧状元之才,可惜才能用错了地方。
她不动声色,将那颗枸杞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然后对苗云笙道:“云笙,这汤不错,你也尝尝。”
苗云笙眨眨眼:“小姐,我方才偷吃点心饱了,喝不下啦。”
“那就赏给门外当值的亲兵护卫。”杨锦华淡淡道,“杨忠他们跟了我十年,也该补补。”
陈世美笑容僵住。门外当值的亲兵?那些人根本没进宴厅,没中熏香,喝了汤也无事!
这个姓杨的……是看穿了,还是巧合?
他正惊疑不定,杨锦华却已起身:“陈大人,本将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多谢款待。”
陈世美忙道:“将军且慢,还有一道甜点……”
“不必了。”杨锦华打断他,目光扫过满席众人,最后落在陈世美脸上,“本将明日还要巡视城防,需早些歇息。陈大人——”她微微一顿,意味深长道,“也早些休息。毕竟,夜还长着呢。”
说罢,她转身离席。苗云笙抱起药箱,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