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因杨锦华奉旨回京探亲,这座平日肃穆得有点落寞的府邸难得添了几分暖意与喧嚣。
后宅“颐安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年过百岁的折太君身着深褐色万寿纹常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持那根先帝御赐的蟠龙铁拐,端坐于主位。她面庞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淬炼出的、鹰隼般的锐利。
下首坐着浑天侯穆桂英。她已年近六旬,鬓角染霜,但身板依旧挺直如松,眉宇间那股沙场特有的飒爽英气分毫未减。此刻她正亲手剥着一颗蜜橘,将橘瓣仔细剔去白络,递到奶奶折太君手中,动作娴熟自然。
杨锦华换下了骑射服,穿着一身鹅黄绣折枝梅的襦裙,正坐在母亲穆桂英身边,含笑听着几位婶母、嫂嫂询问云南风物、边关趣事。堂内笑语盈盈,炭火噼啪,熏笼里飘出清雅的梅香,一派难得的天伦之乐。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暂居府中的秦铁画身上。
“那秦姑娘,也是个苦命人。”三夫人(杨三郎遗孀)叹道,“这几日我瞧她,身子是养好了些,可眉宇间那股郁结,总也化不开。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出神,怕是担忧她父亲和那位柳姑娘。”
“可不是,”五夫人接口,“金花(杨锦华小名)带回来的消息,说那柳姑娘为了自保,用了龟息假死的秘法,如今命悬一线……唉,都是好孩子,怎就遭了这般大难!”
杨锦华放下茶盏,敛了笑容:“柳姑娘刚烈,此法凶险,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让陈世美和襄阳王府一时投鼠忌器,拖延了时间。只是,若不能及时找到解救之法……”她眉头微蹙,没有说下去。
折太君慢慢嚼着橘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安静下来:“秦铁画最看重的那个后生,叫王中华的,不是说已经到汴京了?怎的这几日,不见他来府里寻秦姑娘?连个口信也无。”
这话问得突兀,堂内气氛为之一凝。
穆桂英看了女儿一眼,也道:“是啊,华儿。按你所说,这王中华对秦姑娘情深义重,为救她不惜舍命拼过邱老虎,据说舍弃军功日夜兼程闯汴京,跨下宝马‘踏雪’差点废了。如今既已入京,得知秦姑娘在此,于情于理,都该第一时间前来探望才是。莫非……是有什么变故?”
杨锦华沉吟道:“母亲,祖母,此事我也觉得蹊跷。我入城那日动静不小,他若在城中,定已知晓铁画在我这里。我原以为他最多隔日便会登门,可如今……”她摇摇头,“我让府中得力家将暗中在城中留意,回报说,这几日市井间倒是有些关于‘陈世美’的流言传得甚嚣尘上,手法颇为巧妙,不似寻常闲谈。只是……仍未发现王中华的踪迹。”
众人面面相觑。秦铁画日日翘首以盼,她们都看在眼里。王中华此举,着实令人费解,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就在这沉默略显尴尬之际,一个清脆的童音从堂外廊下响起:
“要我说,那个叫王什么华的,该不会是听说铁画姑姑惹了天大的官司,又进了咱们家这‘是非之地’,怕牵连自己,不敢来了吧?说不定……他自个儿在京里有了新的相好,就像……就像那个故事里说的‘陈世美’一样!”
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像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他身穿锦缎箭袖,外罩貂皮坎肩,头戴金线绣虎头小帽,脸蛋红扑扑的,一双豹子般的眼睛又大又亮,透着机灵和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正是杨文广的独子,折太君的曾孙——杨华宇(后世民间称为杨华宇)。
他刚从府中校场练完枪回来,满头大汗,听到堂内议论,便忍不住插嘴。
“玉儿!休得胡言!”穆桂英轻声呵斥,眼中却无多少怒意。这孩子是杨家长房独苗,自小被全家捧在手心,性子难免跳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