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轻响。
李菁娘拾级而下,一身素白罗裙,不施粉黛,与方才接待襄阳王时的盛装判若两人。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玉兰,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刚从月光里打捞起来的白莲。她看见王中华,脚步微顿,随即恢复从容。
“王公子别来无恙。”
“李大家却是……”王中华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与方才判若两人。”
李菁娘神色不变,在几前坐下,亲手斟茶:“公子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些。”
“哪些?”
“听见李大家说,为我唱《满江红》,是为了衬托王爷的恩泽。”王中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也听见李大家说,自己的嗓子见识,是王爷花重金请名医调养的。”
李菁娘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公子信么?”
“不信。”
“为何?”
“因为李大家心中那把火,”王中华一字一顿,“不是谁都能点的。”
李菁娘执壶的手,微微一颤。
茶汤溢出,在几上漫开一片水渍。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渍,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公子可知,上一个向我借火的人,是什么下场呢?”
“愿闻其详。”
“那人早已成了灰。”李菁娘放下茶壶,“而我,被捧为这‘京师第一乐楼’的花魁,每日里弹曲唱词,为王爷笼络人心、收集消息。公子今夜来找我,是要借我这把……烧过火的灰?”
王中华摇头:“我来找的是火,不是灰。”
“火?”
“陈州那天,李大家唱《满江红》,唱到‘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时,指法错了三个音。”王中华的声音低沉,“但我没有停,因为我知道,那三个错音,比原本的曲调更对。”
李菁娘猛地抬头。
她看着王中华,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恍惚,还有一种被看穿最深秘密的、近乎赤裸的羞怯。那是她藏在最深处的东西,连襄阳王都未曾窥见过。她以为那夜的失态,早已随着陈州的月色消散在运湖的风里。
可眼前这个人,记住了。
“公子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那是孤愤。”王中华直视她的眼睛,“不是表演,不是应酬,是一个人在陷深渊里,对着另一个深渊的呼喊。”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汴京的繁华依旧,笙歌笑语隔着重重院落传来,仿佛另一个世界。
李菁娘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夜风吹散厅中余香。月光漫进来,照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像镀了一层银。她背对着王中华,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公子可知,我为何会被捧为花魁?”
“愿闻其详。”
“因为我懂音律,更懂人心。”她转过身,月光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王爷需要一个人,能在他与那些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之间,搭一座桥。这座桥,要风雅,要体面,要让人心甘情愿地走过来,还要……”
“还要让人不知不觉地,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留下来。”王中华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