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聪明。”李菁娘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得意,只有疲惫,“所以我每日里弹曲唱词,看他们醉眼朦胧中吐露心事,看他们在我的琵琶声里,把阴谋说成风雅,把交易说成知音。我是一座桥,也是一把锁——锁住了我自己,也锁住了那些自以为走进了我心里的人。”
她走回几前,重新坐下,看着王中华:“公子今夜来找我,是要借我这把锁,去撬另外的锁?”
她顿了顿,忽然低声道:“倒让我想起一个人。陈州之事,妾身后来零星听说了一些。”她抬起眼,目光如针刺向王中华,“秦姑娘……可安好?”
“托天波杨府的福,暂得庇护。”王中华言简意赅。
“天波府……”李菁娘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复杂,“那就好。天波府的门槛,等闲人迈不进,也……轻易出不来。”这话似有深意,却又点到即止。她将帕子仔细叠好,收进袖中,仿佛收起了某段不堪回首又无法割舍的过往。
“李大家,”王中华看着她收起帕子的动作,忽然道,“此次冒昧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李菁娘睫毛微颤,端起自己面前那盏一直未动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借此动作掩饰着情绪:“公子但说无妨。只是妾身一介乐籍女子,能力有限,恐怕……”
“此事非李大家不可。”王中华打断她,目光灼灼,“我想借大家之手,在这汴京城里,唱一出‘新曲’。”
“新曲?”李菁娘放下茶盏,眼中掠过真正的疑惑,以及一丝被专业领域话题引发的本能关注。
“对,新曲,也可以叫作戏曲或者戏剧!我来,是想问问李大家——”王中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缓缓展开,“试试这把锁,愿不愿意烧开心结?”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标题三个大字——《柳娥冤》。
李菁娘接过,借着烛光细看。越看,她的眼睛越亮,越看,她的手越抖。
“这是……”
“这是陈州柳辛夷和秦铁画的故事,也是……”王中华顿了顿,“也是这大宋天下,无数个被权势践踏的‘柳辛夷’的故事。我给它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朝代,但骨没变——杀妻灭子,负心忘义,官官相护,冤沉海底。”
他补充道:“柳辛夷,是我三义寨的恩人,是前线将士的医官,也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李菁娘从他眼底的痛色中,读懂了一切。
“公子要我……”
“这《柳娥冤》不是寻常的曲子。”王中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而是一种全新的、让人‘身临其境’的戏。台上活人演活事,悲欢离合,忠奸善恶,直扑面门,直击人心!”
李菁娘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倦意、七分防备的美眸里,骤然迸发出一点星火般的光亮,那是艺术家听到绝妙构想时才会燃起的本能火焰。但这点火光只一闪,便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她垂下眼睫,语气恢复了平淡:“公子好大的志向。只是……这汴京城里,新曲子都未必能唱得安稳,何况是闻所未闻的‘戏曲’?”
“所以,才需李大家这般艺冠京华、又深谙其中关窍的人来掌舵。”王中华直视着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戏本我已大致有谱,名曰《柳娥冤》。讲的是一位善良医女,为救义姐一家,得罪权贵,被诬下毒,身陷死牢,临刑发下三桩誓愿,感天动地,终得昭雪的故事。”
他每说一句,李菁娘的眼睫便颤动一下。当听到“三桩誓愿”时,她猛地抬眼,正好撞进王中华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祈求,没有哀怜,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以及一种……同类的默契。
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求助,这是一场艺术的合谋,一场用戏剧为刀刃、直指现实的战役。他看穿了她掩藏在风尘与谨慎之下的、那颗对艺术极致追求、对不公本能愤慨的心。
空气再次沉默,却与方才的凝滞不同,多了某种无声的交流与权衡。
良久,李菁娘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她重新端起茶杯,指尖冰凉,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飘渺的笑意:“公子这个故事……听着,倒有几分像前朝流传的‘东海孝妇’。”
“艺术本就源于人间而又高于人间。”王中华道。
“好一个‘源于人间而又高于人间’,”李菁娘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变得恍惚,“人间……这汴京城,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戏台处处。有人唱忠孝节义,有人演逢场作戏,有人……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这话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自嘲,更透着深深的疲惫。
她顿了顿,忽然抬眸,那双美眸中迷雾散去,只剩下一种清冽的、近乎决绝的澄澈:“王公子,你可知,排演这样一出‘新戏’,需要多少人?多少物力?又会……惹来多少眼光?”
“我知道。”王中华点头,“所以,才需秘密进行。人员、场地、掩护,皆需周全。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唯有李大家,能在汴京这潭深水里,找到那条隐秘的航道。”
李菁娘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真切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难以言喻的、微苦的意味:“公子倒是会给我戴高帽。航道……妾身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潭水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已不再游移。艺术家的本能、内心深处那点未曾熄灭的火焰、对眼前这个男人复杂难言的情愫与知音之感,以及对那“陈州故事”背后隐约感知到的滔天冤屈的悸动……种种情绪交织,让她血液中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开始悄然复苏。
她已不自觉进入了艺术构思的状态,忘却了周遭的危机与自身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