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华身形一僵——竟然是襄阳王,此人竟然早就“关照”了自己。
楼内沉默片刻。李菁娘的声音再起,依旧温婉,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王爷明鉴。那夜荔香园宾客杂沓,那王……确有三分狂气。菁娘不过是在‘弦歌人家’借他那一曲《满江红》,衬出陈州士子的忠勇,好让王爷的恩泽更显厚重。”
她轻轻一笑:“若菁娘当时冷脸相对,反倒显得王爷格局太小,连一介狂生都容不下哩。”
“哦?”襄阳王的声音里带着玩味,“本王怎么听说,你为他唱了整首?”
“王爷说笑了。”李菁娘的琵琶轻轻拨动一声,如珠落玉盘,“菁娘的嗓子见识,是王爷花重金请名医调养的。菁娘不过是……试试新养的嗓子,能不能唱得了那般激昂的调子。”
“那试得如何?”
“试得……”李菁娘的声音低了下去,“试得菁娘明白,有些曲子,不是谁都能唱的。”
襄阳王沉默良久。王中华在门外,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好一个‘不是谁都能唱的’。”襄阳王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没有温度,“菁娘,你这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本王且信你这一回。”
“谢王爷体谅。”
“三月十五,本王府中诗会,你要来。”
“……菁娘荣幸之至。”
脚步声响起,向楼下行来。王中华迅速隐入侧巷阴影。
片刻后,一顶四人抬的紫呢小轿从侧门抬出,前后八名亲兵护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御街的灯火深处。
王中华从阴影中走出,正要叩门,那门却无声地开了。
怜儿清秀的脸露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王公子,请随我来。脚步请轻些,今日楼里有贵客,耳目杂的很。”
她引着王中华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窄廊。廊外隐约传来前厅的笙歌笑语,廊内却寂静如渊。怜儿脚步轻盈如猫,不时侧耳倾听四周动静,行走路线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可能有人经过的岔口。
约莫一炷香后,二人来到天香楼最深处的独立院落。院中几株老梅已落尽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下疏淡的影子。怜儿推开虚掩的月洞门,却不急着进去,先驻足倾听片刻,确认院中无人,才低声道:“公子稍候。”
她独自快步走向小楼,在阶前停下,并不登楼,只朝着二楼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轩窗,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楼上听见的清脆声音道:“姑娘,陈州故人到了,带回了那方旧帕。”
楼上琴音戛然而止。
片刻静默后,一个温婉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微颤的声音传来:“请……请客人楼下稍坐,奉茶。我这就下来。”
怜儿应了声“是”,转身对王中华福了一福,引他至楼下一间雅致小厅。厅内陈设简净,一几两椅,壁上悬着一幅水墨兰草,炉中点着淡淡的苏合香。怜儿手脚麻利地斟上一盏温度恰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氤氲。
“公子请用茶。姑娘稍后便至。”她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有方才的紧绷,多了几分熨帖,“这茶是姑娘平日自饮的,说是能静心。”说罢,她悄然退至门外廊下,却不远离,静静地守着,既能随时听候吩咐,又恰到好处地留出了室内的私密空间。
王中华没有坐。
他站在那幅兰草前,看着画中那株在悬崖边绽放的墨兰。兰草画得极简,寥寥数笔,却有一股倔强的力道从纸面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