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将明。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线金光正刺破乌云,洒在这座压抑了太久的小院中。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三十年来,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
消息很快通过特殊渠道传出。
仍在半途的王中华闻此噩耗,心如刀割,恨意滔天,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回陈州!
而天波杨府,皇帝赵祯,也接到了来自陈州的密报。
“自我封闭,龟息假死?”杨锦华眸中精光一闪。她久在云南,与苗医蛊术打交道,对这类奇门秘术有所耳闻。“好一个刚烈的女子!此法凶险,非武道宗师以精纯内力护住心脉,再辅以绝顶医术疏导郁结之气,不能唤醒。”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契机,也是一个挑战。若能救醒柳辛夷,不仅能挫败陈世美的阴谋,更能赢得这位医术天才的信任,甚至……
赵祯则想到了那位隐居汴京、武功已臻化境的“武圣”宁中则。当世若论内力之精纯深厚,能稳妥完成此事的,非他莫属!
而宁中则,多年前曾欠下天波府一个大人情,也曾感叹后继无人。若借此机会,请他出手救治柳辛夷,再让他见到王中华那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一条清晰的脉络在赵祯脑中形成:救柳辛夷,引宁中则,收王中华!
赵祯立刻传旨。一封以加急密件送往陈州,告知隐身于陈州府内的朝廷秘使稳住局势,务必保住柳辛夷肉身不损;另一封,则遣心腹亲自送往宁中则在汴京的隐居之处。
棋盘之上,风云再变。
柳辛夷以自身为子,下出了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瞬间打破了僵局,将这场争斗引入了更深层次、也更惊心动魄的领域!
一场关乎医术、武功、人性与智谋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正月二十九。
正午时分,东京汴梁,垂拱殿。
金砖墁地,玉柱盘龙。殿内龙涎香雾自狻猊口中袅袅吐出,在透过高窗的冬日斜阳里,织成一道道淡金色的薄纱。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绯紫青绿,如静默的树林。御座之上,十二旒白玉珠帘后,大宋官家赵祯端坐如钟。他今年四十有三,面容清癯温润,眉宇间承袭了赵宋皇室一脉相承的儒雅,只是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七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皇帝三个儿子皆幼年夭亡,继承人问题(无子嗣)和财政压力等挑战让他倍感焦虑。尤其是当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御阶之下左侧首位那袭紫袍时,那疲惫深处,便凝成了一缕针尖般的锐利忧思。
与众臣的静默不同,御阶之下左侧首位那袭紫袍,正微微侧首,倾听身后一位年迈御史压抑的咳嗽。
那老御史姓刘,年过七旬,素有清直之名,此刻却因染风寒而咳喘不止。紫袍人听得真切,不待殿卫反应,已悄然解下身上那袭轻暖的紫貂大氅,反手披于老御史肩头。动作自然如流水,毫无矫饰之态,唯低声一句:“刘公保重,殿上风冷。”
老御史愕然抬首,正对上一双温润含笑的凤眼。那目光清澈诚挚,如春日融冰,不带半分亲王之尊的居高临下。待要推辞,紫袍人已轻轻按住他枯瘦的手背,微微摇头,随即转身归位,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尘。
满殿寂然。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那袭紫袍上——御座之下,百官之首处,立着的正是当今皇兄、开封府尹、光儿子就有二十二个的襄阳郡王赵允朗。七载开封府尹,他记得住三品以下官员的姓名籍贯,记得住他们父母的寿辰忌日,记得住谁家幼子患有心疾、需用何药。每逢雨雪,他府尹衙门的炭火总比别家早发三日;每逢灾年,他王府的粥棚总比官府多设十处。
“贤王”二字,不是封号,是汴京百万生民口耳相传的称颂。
去年冬,官家染恙,是这位堂兄衣不解带侍疾三日;前年秋,黄河决堤,是这位皇兄捐出王府三年用度赈济灾民。满朝皆赞“兄弟融洽”,唯有珠帘后的天子,在深夜批阅奏章时,偶尔会对着襄阳王府呈上的“节礼清单”出神——那清单详尽如账,却从无一字逾矩,恰恰好停在臣子本分的边界上,分毫不差。
他年届四十九,却保养得仿佛刚过不惑。面皮白净光润,不见一丝皱纹,三缕乌黑长髯垂至胸前,每一根都修剪得恰到好处,纹丝不乱。头戴七梁进贤冠,身着紫地金绣麒麟圆领公服,腰束玉带,佩金鱼袋。他站姿极稳,双手交叠于胸前玉笏之上,指节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标准的赵氏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开阖之间精光内蕴,看似平和,实则深邃如古井,偶尔眸光流转,便有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蕴养出的不怒自威。他仅仅是站在那里,袍袖上金线刺绣的祥云纹在殿内光线映照下隐隐流动,便仿佛半座朝堂的气韵都向他聚拢,成了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
然而今日,这“定海神针”,却要自己“移一移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