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菁娘缓步登台,未语先笑,眼波往王中华处轻轻一勾。乐师会意,指尖一拨,竟不是靡靡丝竹,而是一声清越的鹤唳般的古琴响,瞬间将满场喧嚣尽数压下。
她朱唇轻启,唱的竟是那首鲜有人敢当众全本的《我是清都山水郎》: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歌声方起,便如昆山玉碎,骊珠落盘。那嗓音不似寻常歌姬的甜软,而是带着一丝金石般的清冷质地,又裹挟着春水初融的柔韧,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晨露洗过、被山风穿过、被月光浸过,清亮得能直透人的天灵盖。王中华只觉脑中“嗡”地一声,仿佛被这声音劈开了混沌,三魂七魄都要随那“疏狂”二字飘然出窍。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唱至此处,她身形一动,竟不是寻常舞蹈,而是将剑器舞的刚劲与霓裳舞的飘逸融为一炉。水袖翻飞时如流云绕月,足尖点地时似惊鸿踏雪。她一个“醉”字出口,整个人向后仰去,腰肢弯成一道几乎不可能的弧线,却又在将触未触地面之际,如风中柳枝般悄然而回——这一式“醉卧梅花”,满座华彩,竟无一人能看清她如何借力!
更奇的是,她舞到极快处,身影化作一团碧色光影,旁人都道是眼花,唯独王中华看清楚了——她竟在旋转中,用足尖在青砖地上写出了一个狂草的“狂”字!
“一曲入魂”四个字,在这一刻成了最苍白的形容。
姚烨早已忘了击节,手中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肉块早已冷却;陈世美白皙的面皮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狂热——他曾在汴京听过李菁娘一曲,代价是千两黄金,可今日这歌这舞,分明比当年更进三分,而这王中华何德何能,竟让她如此倾尽全力?
狄青这位沙场猛将,竟也忘了饮酒,虎目圆睁,喃喃道:“……这唱的,哪里是儿女情长,分明是魏晋风骨!”
满堂宾客,无论男女老幼,皆如泥塑木雕。有那定力差的,早已泪流满面而不自知;有那藏得深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感不到半分疼痛。
王中华也痴了,似乎明白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曲终舞罢,李菁娘气息不喘,只是额角微现薄汗,更添几分人间烟火气。她向着王中华的方向,盈盈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公子这‘弦歌人家’,当得起‘清都山水’四字。今夜戌时,奴家在荔香园设了薄酒,不知公子可愿赏光,共话风月?”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荔香园是什么地方?陈州第一销金窟,便是知府大人也难得一请。李菁娘今夜竟主动设宴相邀,且看这态度,分明是平辈论交,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倾慕!
王中华尚未答话,已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如刀似剑。他定了定神,举杯遥敬:“菁娘盛情,却之不恭。”
李菁娘嫣然一笑,转身离去。那背影,竟有几分事了拂衣去的洒脱。
狄青忽然拍了拍王中华的肩,低声道:“小子,你麻烦大了。荔香园那地方……哼,好自为之吧。”
王中华苦笑。他哪里不知道,这一去,怕是又要搅入一场更大的风波。可李菁娘方才那一曲一舞,分明是唱给他一个人听的,那份知音相契的心意,他若推辞,便是辜负。
秦铁画在远处抱臂看着,剑眉微蹙,指尖轻轻敲着腰间刀柄;柳辛夷则低头嗅了嗅药囊,若有所思地自语:“……那袖风里的香,不对,有蹊跷。”
这一夜,陈州注定无眠。
陈世美强笑着举杯:“王贤侄果然非同凡响。”
这时,柳辛夷端着一盅药膳走来:“这是小女子特制的‘四神汤’,最是养心安神,请诸位大人品尝。”
秦铁画则带着一队女侍,为宾客斟酒布菜。她今日换上了一袭鹅黄衣裙,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温婉,让熟悉她的人都看直了眼。
杜子腾穿梭在宾客间,妙语连珠,将气氛调节得恰到好处。
“诸位!”王中华举杯高声道,“今日弦歌楼开业,所有菜品酒水,一律八折!另外,每卖出一桌酒席,便捐出一钱银子,用于修缮陈州义学!”
这话一出,满堂喝彩。连陈世美都不得不跟着鼓掌。
狄青走到王中华身边,低声道:“欧阳公让我带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