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童轻声提醒:“老爷,天晚了,该回去了。”
欧阳修点点头,却忽然问:“你觉得方才那个年轻人,如何?”
书童想了想:“说话做事,不像乡下少年。”
欧阳修笑了。
“是不像。”他说,“他那词,也不是他写的。”
书童一愣:“那……那是谁写的?”
欧阳修摇摇头:“不知道。但他敢认,能圆,还知道老夫的眼睛是病是伤,这份心思,这份胆识,难得。”
他转身,缓缓走向来路。
“改日若有机会,定要去那个葫芦湾看看。”
书童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暮色中,老者的身影渐渐模糊,只剩竹杖敲击青石板的“笃笃”声,在寒风中传出很远,很远。
“走吧,”王中华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杜子腾,铺面看得怎么样了?带我们去瞧瞧。咱们的‘弦歌楼’,说不定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他预感到,陈州这场庆功宴,绝不会平静。而这位偶遇的欧阳先生,或许会成为宴会上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前方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水下的暗流,恐怕只会更加汹涌。
此时距弦歌楼开业还有两日。王中华带着众人接着游览陈州名胜,既是放松,也为即将开业的酒楼寻找些灵感。
第一站便是太昊陵。肃穆的陵园内,古柏参天,香火缭绕。王中华肃立在人祖伏羲氏陵前,心中感慨万千。他低声对身旁的秦铁画和柳辛夷道:“伏羲氏一画开天,始创八卦,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吾辈后人,当有开创之心,不负先贤智慧。”
柳辛夷轻声道:“《黄帝内经》有云:‘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伏羲画卦,正是阴阳之道之始,与我医家渊源颇深。”她望向陵前石刻的八卦图案,若有所思。
秦铁画听不懂这些,只是安静地站在王中华身侧,目光却不时飘向他坚毅阳光的侧脸。阳光下,那张脸轮廓分明,眉宇间有种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她忽然想起那年村里闹土匪,他护着她躲在柴垛后面,也是这样的侧脸,也是这样沉稳的眼神。
那时她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惊鸿”,刀柄被掌心磨得温润。这刀是她亲手打的,每一锤都带着她的心意。可她从没告诉他,打那刀的时候,她想的不是刀,是他。
想到此处,脸上一热,连忙移开目光。
行至后园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一株巨大的古树立于园中,虬结的枝干如龙蛇盘绕,历经千年风雨,依旧苍劲挺拔。最奇的是,这树分明是两株,却根茎相连,枝干交缠,难分彼此,宛如一对相拥千年的恋人。
树下,系满了红色的许愿丝带。粗粗细细的枝条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色布条、丝帕、锦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片红色的云霞,又像是无数颗跳动的心。
“这就是连理枝了。”引路的庙祝笑道,“相传伏羲与女娲在此结为夫妻,这树便是见证。千年以来,无数善男信女在此许愿,求姻缘,求夫妻和睦,求白头偕老。据说心诚者,必有灵验。”
秦铁画怔怔地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承载了无数心愿的丝带。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娘。
娘活着的时候,常念叨:“铁画儿,娘这辈子没啥盼头,就盼你日后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日子。”
她当时不懂,还顶嘴:“俺才不嫁人,俺要跟爹打铁!”
娘笑着戳她脑门:“傻丫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如今娘不在了,她也长大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抡过锤,打过铁,杀过人,除过豹,沾过血。粗糙、坚硬,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虎口有崩裂后愈合的疤痕。
俺就是个打铁的,这样一双手,哪个男人敢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