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人明白。”邱半仙心中一凛,这等伪君子,杀人还要借醉酒的由头,遮遮掩掩,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当夜,陈州府衙后园传来两声短促的惊呼和落水声,很快便被呼啸的风雪淹没。次日,便传出了陈大人两位故友不幸酒后失足、溺毙冰湖的“噩耗”。陈世美在灵堂上捶胸顿足,悲痛万分,当场洒下几滴鳄鱼泪,厚葬了二人,赢得了“重情重义”的赞誉。他站在新坟前,心中冷笑:两个穷酸,也配做本官的“故人”?死有余辜!
处理了眼前的隐患,陈世美心中的毒计愈发清晰。他绝不能允许秦香莲和那两个孩子活着来到陈州,成为他光辉履历上抹不掉的污点!更不能让襄阳王或那位娇贵的瑶姬郡主知晓此事!他得让这一切,彻底蒸发。
他召来了自己的心腹家将,武艺高强的韩琪。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高大身影踏入书房,带进一阵裹挟着雪花的寒风。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猿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膛被风霜磨得粗糙,浓眉如刀,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刚硬的线。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腰间悬一口朴刀,刀柄缠着的麻绳已被汗水浸得发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见过血的眼睛,锐利如鹰隼,却在看向陈世美时,迅速垂下眼帘,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只余下驯顺与忠诚。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膝盖触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这是练家子才有的控制力。
“韩琪,本官待你如何?”陈世美沉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韩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大人对韩琪恩重如山,如同再生父母!”
他说的是实话。三年前,他还是个在陈州街头卖艺的落魄武师,因得罪了当地一个泼皮,被诬陷入狱。是陈世美路过刑场,见他骨骼精奇,一时起了爱才之心,将他从刀下救出,收入府中。从那以后,韩琪便将自己的命交给了这个人。
“好。”陈世美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他走到韩琪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如今有一件要紧事,非你不可。本官在均州老家,尚有……一个农妇,带着两个孽种。他们若活着,便是本官官途上最大的祸根。你即刻启程,持我书信和盘缠,前往均州陈家庄。”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信上自然是嘘寒问暖的“家书”,但信封里夹着的,还有一颗比蛇蝎狠毒万分的“陈世美之心”。
他盯着韩琪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毒蛇吐信:“本官要他们,永远消失在来陈州的路上。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吗?”他特意加重了“永远消失”四个字,唇角的笑意让人毛骨悚然。
韩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跟随陈世美多年,深知此人心性——表面温文尔雅,内里却狠辣无情。他替陈世美杀过人,收拾过那些不听话的商户,甚至暗中处理过两个胆敢要挟大人的“地下皇帝”。但那些都是“该死之人”。
而这一次……
“永远消失”四个字在他脑海中炸开,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粗布衣衫的农妇,牵着两个瘦弱的孩子,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身影。那孩子的脸,他看不清,却莫名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幼弟。
他跪在地上,脊背僵直如铁。膝盖下的青砖冰凉刺骨,那股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将那颗原本滚烫的忠心冻得发颤。
刺杀敌人,他韩琪从不手软。刀锋入肉,血溅三尺,那是男人的死法。可要对妇孺——尤其是大人的结发妻子和亲生骨肉下手……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处的衣料,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嘴唇却像被冻住了一般。
陈世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这个韩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唯一的缺点就是有时候……心太软。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让这颗心硬起来。
“韩琪,”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冬日里罕见的暖阳,却比风雪更冷,“本官知道你心善。但那农妇,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她当年趁本官落魄,逼本官娶她,又以子嗣要挟,害得本官多年困于泥潭。如今本官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她竟想带着那两个孽种来陈州敲诈勒索,败坏本官名声。这等毒妇,留她不得。”
他俯身,拍了拍韩琪僵硬的肩膀,语气愈发温和:“你放心,本官不是让你当街杀人。你只需在路上……制造些意外。山高路险,风雪又紧,妇孺失足落崖,或是不慎坠河,都是常有的事。你只需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用做,便算完成了本官所托。”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窗棂,落在纷纷扬扬的雪上,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办妥了,本官在襄阳王殿赏给你。”
韩琪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寒意似乎被什么更灼热的东西压了下去。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已被一片死寂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