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秦铁蛋风风火火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他一见花厅里坐着个穿官袍的,顿时吓了一跳,脚步一顿,差点把药罐摔了。
“别怕。”王中华迎上去,接过药罐,“是铁画让你送来的?”
秦铁蛋点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姚烨身上瞟,小声道:“柳姑娘和铁画都说,药熬好了,让你趁热喝,别……别耽误了时辰。”
王中华心中一暖,打开罐盖,一股药香扑面而来。他也不避讳,就当着姚烨和吕三骏的面,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药汁苦涩,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喝完,他把空罐递给秦铁蛋,温声道:“回去告诉铁画,我喝了。让她好好养伤,别总惦记我。”
秦铁蛋应了一声,又忍不住看了姚烨一眼,这才转身跑了。
姚烨目送他离开,目光转回王中华脸上,那修长的手指又在茶案上轻轻一叩,声音却比方才柔和了些许:“药是苦的?”
“苦。”王中华坦然道。
“那为何喝得眉头都不皱一下?”
王中华想了想,认真道:“因为有人惦记着,再苦也是甜的。”
姚烨闻言,那常年清冷的眼底,竟似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他沉默片刻,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有人惦记着……好啊。”
吕三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捻须微笑,心中却暗暗称奇。他与姚烨打过几次交道,深知此人冷面冷心,从不多说一句闲话,更遑论这般近乎感慨的语气。看来,中华这小子,是真入了这位姚明府的眼了。
王中华唇角微勾,继续道:“咱还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说最难的人工问题,明府不妨试试采取‘以工代赈’之法,农闲时征调民夫,给予钱粮,如此既不误农时,又能让贫苦百姓得些实惠。‘联庄会’更可协调各堡寨之间遇警互相救援,统一号令。”
姚烨眼中精光越来越盛,这“联庄会”不仅解决了筑堡的人力财力问题,更隐含了将地方势力组织起来、协同联防的深意,远超一般乡勇团练的构想。他深深看了王中华一眼,这个少年,哪里是在献策,分明是在下一盘大棋。而自己,恰好是能让这盘棋落在商水这块棋盘上的执棋人。他感到自己沉寂多年的热血,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那第三策,‘挖沟渠’,你又有何高论?”姚烨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炽热,连呼吸都粗重了些。
王中华手指再次落在舆图上那标注着“五湖十八坡”的区域,指尖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水系标记上:“明府,商水之患,在于水旱无常。高地易旱,洼地易涝。草民以为,当兴修水利,开挖沟渠,连通五湖,疏导十八坡!于高处修建陂塘蓄水,旱时灌溉;开挖深渠,将洼地积水引入主河道,涝时排洪。如此,不仅能解旱涝之灾,更能新增良田无数,此乃富民强县之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如金石相击,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此三策,筑堡寨可御外侮、靖内匪,为‘安民’之盾;联庄会可聚人心、筹资源,为‘保境’之络;挖沟渠可兴水利、增田亩,为‘富民’之基!三策并举,相辅相成,若得施行,假以时日,商水必成陈州乐土,百姓安居,仓廪充实!”
一番话说完,花厅内陷入死寂。吕三骏张大了嘴,他虽然知道王中华不凡,却也没想到他能当着知县的面,提出如此系统、老练的方略。
好一个王中华。
这哪里像个农家少年,分明是运筹帷幄的军师!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千两白银、五百石粮,花得值,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