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烨点了点头,不再寒暄,转入正题。“本官今日巡视老门潭,一是慰勉吕员外与尔等剿匪安民之功;二来,也是想听听地方耆老乡绅,对这‘保境安民’有何高见?如今虽除了邱老虎、孙魁等大恶,然小股流寇、灾荒之年民变为匪之忧,犹在眼前。且我商水县,地处五湖十八坡,旱涝不均,百姓苦之久矣。”他说着,眉头微蹙,显然为此事耗费了不少心力。
吕三骏捻着胡须,看向王中华:“中华,你素来有些奇思妙想,不妨在明府面前说说看?”
王中华心知这是展示价值、结交这位实干派官员的绝佳机会。他略一沉吟,脑中飞速整合着前世的知识与此世的实际情况,正要开口,却见姚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端盏的动作极稳,茶水纹丝不动,放回时盏底与茶案接触,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此人自制力惊人。王中华心中暗暗有了判断。
他朗声道:“明府心系百姓,草民感佩。对于‘保境安民’,草民确有几点粗浅想法,可归纳为三策:‘筑堡寨’、‘联庄会’、‘挖沟渠’。”
“哦?”姚烨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修长的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茶案边沿,指尖轻轻一叩——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旦他开始叩案,便是真正动了心思。他喉结微动,沉声道,“愿闻其详。”
“其一,筑堡寨。”王中华缓步走到厅中悬挂的商水县舆图前,背脊挺得笔直。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虚点,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的村落标记,“可在县内交通要冲、地势险要之处,择地修建堡寨。不必如军堡般庞大,方圆数里即可,墙高壕深,内设粮仓、水井、民房。每隔三十里左右,由地方豪绅牵头建一堡寨,形成网状。平日,附近乡民可入住交易,形成集市;一旦有警,则鸣钟为号,百姓携粮畜入寨据守,可保一时无虞。”
姚烨的目光随着王中华的手指移动,指尖在茶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久在官场,怎会听不出这“网状”二字的厉害?这是要把整个商水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网住的不是百姓,而是安全,是人心。他深吸一口气:“以点带面,互为犄角……此策甚善!可这钱粮人工……”
“明府,此乃其二,‘联庄会’。”王中华接口道,声音沉稳有力,“可由官府牵头,各乡绅、富户、村寨派出代表,成立‘联庄会’。修建堡寨之费用,可按田亩、家资分摊,或由乡绅捐助——”他侧首看向吕三骏,眼神里带着三分笃定,七分笑意。
吕三骏会意,当即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他声若洪钟,震得花厅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为国为民,义不容辞!吕某虽不才,愿为表率,先捐白银千两,粮五百石!”他红润的面庞上满是豪迈之气,仿佛这不是出钱,而是要去斩将夺旗。
姚烨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微微颔首。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放下时依旧无声无息,只那指尖又在案上轻轻一叩,沉声道:“吕员外高义,本官代商水百姓谢过。”顿了顿,目光转向王中华,“那‘挖沟渠’又作何解?”
王中华走回舆图前,手指沿着五湖十八坡的水系划动:“明府方才说,商水旱涝不均。旱则赤地千里,涝则一片汪洋。草民以为,与其年年抗灾,不若年年治水。可在低洼处开挖蓄水池,高地修引水渠,将涝年之水引入旱年之田。此事非一日之功,但若坚持三年五载,商水之地,必成沃野。”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上扬,看向姚烨:“明府若觉得这些策论听着玄乎,不妨试试——”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草民常说一句话:不信试试。”
姚烨原本沉稳的面容,竟因这句话微微一怔。随即,他嘴角竟罕见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坚冰裂开一道细纹。那笑意一闪即逝,但指尖却在茶案上轻轻叩了三下——比方才更用力些,声音也清脆些。
“不信试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一个‘不信试试’。本官在县衙听多了‘此策不可行’、‘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推诿之词,倒还是头一回听人说‘不信试试’。”
他抬眼看着王中华,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你这话,本官记住了。”
王中华心中一凛,不知这位心思深沉的知县记住的是好是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道:“草民年少轻狂,言语莽撞,明府莫怪。”
姚烨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忽听花厅外一阵脚步声,旋即吕府下人通禀:“老爷,门外有一少年求见王少爷,说是……说是他家姑娘有东西要送给王少爷,还说……还说什么‘药熬好了,趁热喝’。”
王中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必是秦铁画派秦铁蛋送药来了。这丫头,明知自己在吕府见客,为了让自己身体更加健壮,竟还让铁蛋跑来送药,八成是怕自己忙起来忘了喝。
姚烨却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趁热喝’?这是有人惦记着王贤侄的身子骨啊。”
吕三骏哈哈一笑,对下人道:“让那小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