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抓财有时会久久摩挲着那些粗大的梁柱,眼神飘忽,仿佛透过这崭新的家业,看到了某些遥远而危险的过往。只有当王中华与他说话时,他才会迅速收敛情绪,讷讷地点头,重复着那句:“你拿主意就好,都好。”只是那偶尔看向王中华背影时,目光中一闪而过的、远超普通农夫的复杂神色,却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母亲姚氏的变化更为明显。新居宽敞,饮食无忧,她鬓角的灰白似乎都淡去了些许,常年劳作的佝偻腰身也挺直了不少,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她欣喜于儿子的出息,将偌大的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前来帮工的乡邻和颜悦色,颇有主母风范。然而,夜深人静时,她常独坐灯下,望着跳跃的灯花出神,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式样古朴、质地非金非玉的旧簪子,轻声叹息。那叹息里,有欣慰,更有一种不愿、也不敢回首的深深恐惧。
她宁愿儿子永远是这王家岗上富足安稳的乡绅,也绝不愿他再踏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波谲云诡之地。
妹妹王香君更是如雨后春笋般抽条生长。年方十二,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大体继承了姚氏的秀美,更添了几分灵动与自信。枯黄的头发变得乌黑油亮,梳成双丫髻,衬得小脸愈发白皙。沈周、沈括,特别是王中华特意为她请来的那位屡试不第却学问扎实的老秀才,对她赞不绝口,称其“灵慧远超寻常男儿”。她不再满足于识字断句,开始主动涉猎史书、算术,甚至偶尔拿起王中华绘制的那些“奇怪”图样琢磨,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在书房内。王香君正襟危坐,捧着一本《孟子》,清脆地诵读: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她读得认真,只是偶尔磕绊。王中华坐在对面,手持书卷,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这丫头才学了半年多,能把《孟子》读成这样,已算难得。
“哥,我背完了。”王香君合上书,仰起小脸,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我明白了,就像你对付钱疤,他欺负乡亲,失了人心,所以咱们一招呼,大家都来帮忙,他就只能跑。对不对?”
王中华眼中露出赞赏,正要夸她两句,王香君却眨眨眼睛,狡黠一笑:“哥,你是不是想说,‘对,就是这个理儿,不信试试’?”
王中华一愣,继而失笑。这丫头,竟把自己的口头禅都学去了。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温声道:“对,就是这个理儿。不过香君,孟子这话还有一层——‘多助之至,天下顺之’,靠的不是一时一事,而是日积月累。咱们对乡亲们好,乡亲们才会对咱们好。这就像种地,春天下多少力气,秋天收多少粮食,半点假也做不得。”
王香君认真点头,忽然又问:“哥,那要是有人明明失了道,却还是有很多人帮他呢?就像……就像那个陈世美,听说他在陈州府势力很大,很多人怕他,也有人巴结他。那是‘多助’吗?”
王中华笑意微敛,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想了想才道:“那是‘伪多助’。怕他、巴结他的人,不是真心帮他,是怕他的权势。一旦他倒了,这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真正的‘多助’,是你落难时还有人愿意拉你一把。就像这次铁画姐姐受伤,沈大娘天天送鸡汤,吕伯母说要给她做肘子——这才是‘多助’。”
王香君若有所思,忽然又想起什么,歪着头道:“哥,那你以后要对铁画姐姐更好才行。她为了你受伤遭罪,你欠她一条命呢!”
王中华失笑:“你这丫头,倒教训起哥哥来了?”
王香君皱皱鼻子:“我说的不对吗?你常说的,‘不信试试’——你要是对铁画姐姐不好,试试看,我第一个不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