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眉头一挑:“说。”
“草民斗胆,想请将军……活下去。”王中华抬起头,目光灼灼,“好好活下去,活得比那些想害将军的人更长、更久。西夏未灭,西北未平,大宋需要将军。将军若因一时气郁,损伤了身子,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狄青愣住了。他本以为这少年要请官、要请功、要请庇护,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句话。
活下去。
这三个字,从他贬谪陈州以来,从没有人对他说过。那些昔日同袍,避之不及;那些朝中好友,噤若寒蝉;那些落井下石者,恨不得他立刻暴毙。只有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跪在他面前,用最朴素的话语,说出了最真诚的期盼。
狄青的眼眶,竟有些微微发酸。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那少年,生怕被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活下去”——多可笑,又多重。他狄青,沙场上九死一生,面涅犹在,伤痕犹在,何曾怕过死?可今夜,这少年一句话,却比千军万马更叫他心头发颤。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独坐陈州衙署,夜夜对着一盏孤灯,看烛火摇曳,如同看自己飘摇的命。他想过,若有一日,那些人真要害他,他索性遂了他们的愿——横竖这满腔热血,早已凉透了。
可这少年说:活下去。
不是为功名,不是为富贵,只是为活着。为那些尚未踏平的西北山河,为那些还戍守在边关的将士,为——为这样一双灼灼望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还是个脸上刺字的小卒时,也曾这样望着韩琦,望着范仲淹,盼着有人能看见自己。而今,竟轮到他被人这样望着了。
狄青慢慢握紧了拳。掌心传来的痛,是真实的,滚烫的。
好。那就活着。活给那些盼他死的人看,也活给——眼前这个少年看。
他站起身,走到王中华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沉声道:“好。就冲你这句话,本将答应你——好好活下去。不仅活下去,还要活出个样子来,让那些盼着我死的人,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容中有多年未见的豪迈与释然:“王中华,你这少年,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强上百倍!”
王中华也笑了。他知道,狄青这条命,他至少抢回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要靠他自己,靠这陈州之地,靠他王中华能提供的支持,靠未来的风起云涌。
“将军谬赞。”王中华拱手,“草民不过是个卖汤的小子,只知道一个理——好人要活,坏人要死。将军是好人是坏人,草民心里有数。”
狄青哈哈大笑,笑声在帐中回荡,震得烛火摇曳。秦铁蛋站在一旁,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
“王中华,”狄青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你究竟是何人?据本将所知,你出身王家岗,父母皆是寻常农户,你本人亦只在村塾读过几年蒙学。你这身见识,这份沉稳,还有那‘醉八仙’的酿法,整治‘暗箭’的手段……绝非一个农家小子所能有!”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王中华从里到外剖开:“本将麾下谋士如云,能如你这般洞察时局、直指核心者,亦寥寥无几!你……师承何人?”
终于来了!王中华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质疑的委屈。
“将军,”他苦笑道,“草民就是王中华,王家岗土生土长。若说有何不同……或许便是自幼喜欢胡思乱想,偶得几本残破杂书,便囫囵吞下。前些时日不慎落水,险些丧命,醒来后,只觉得脑中清明了许多,往日想不通的道理,如今却仿佛豁然开朗。至于‘醉八仙’,乃是偶得前朝残方,加以改良。整治‘暗箭’,不过是见乡亲受人欺凌,激愤之下,琢磨出的一些笨法子,让将军见笑了。”
他将一切推给“天赋”、“杂书”和“落水开窍”,这是目前最合理,也最无法证伪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