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完全满意,但看着王中华那日渐魁梧的体型,黝黑的面貌,丰满的面庞,清澈坦然的眼神,又找不到任何破绽。
落水之后性情大变、聪慧顿开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此子本领难道真是天授?此子面貌为何有似曾相识之感?难道昔日在京城见过此子……
他沉吟良久,方才叹道:“或许,真是天意使然,令我大宋出此奇才。”他不再追问,转而道,“你今日前来,不会仅仅是为了送这本账册吧?”
王中华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他正色道:“将军明鉴。陈州府尊陈大人,对草民似有误解,多方掣肘。草民人微言轻,唯有倚仗将军虎威,方能在这陈州有一方立锥之地,继续为乡里做些实事。草民别无所长,唯有些许商贾之能,愿将‘醉八仙’部分利润,奉请献与朝廷,以资军用,略尽绵薄。”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捆绑和寻求庇护。
狄青看着王中华,目光深邃。这个少年,不仅有过人的才智,更有与之匹配的胆识和手腕。他缺钱,更缺一个能在地方上打破陈世美封锁的支点。而王中华,似乎正是上天送来的这个支点。
“你的‘醉八仙’,确是军中御寒壮气之佳品。”狄青缓缓道,“至于陈府尊那里……本将虽是个闲职,但在这陈州地界,说几句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他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态度已然明了。
王中华心中大定,知道此行目的已然达到。他又与狄青聊了些西北风物、军阵之事,言语间偶尔流露出的一些超越时代的见解,让狄青眼中异彩连连,疑惑更深,却也欣赏更甚。
当王中华与秦铁蛋告辞离开大帐时,夜色已深。
狄青独自站在帐外,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尤其是王中华那虽略显单薄却日渐魁梧的身姿,对身旁的亲兵统领低声道:“查,仔细查!我要知道他落水前后所有细节,读过哪些书,接触过哪些人!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抬头望向北方汴京的方向,目光幽远。陛下,若这王中华真是天降奇才,那您将他“送到”我这贬谪之将的身边,或者您将我送到她身边是巧合,还是……您棋局中,早已落下的一子?
夜风拂过荒凉的章华台大营,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凉意。狄青知道,陈州这潭水,因为王中华的出现,已经开始涌动。而远在汴京的那位皇帝,或许早已将目光,投向了这片他曾经战斗、如今困守的土地,以及那个横空出世的农家少年。
王中华的名字,第一次以这样一种方式,进入了帝国最高统治者的视野边缘,为即将到来的“京华风云”,悄然揭开了序幕的一角。
这一夜,虎帐交心,英雄相惜。
多年后,当狄青再度驰骋沙场、北伐西夏时,他常常会想起这个陈州的夜晚,想起那个目光清澈、说话直戳人心的少年,想起那句最朴素、也最有力的话——
活下去。
王中华告辞出帐时,夜已深。狄青亲自送到帐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伫立。
“有意思。”他轻声自语,“真的很有意思。”
而王中华走在回去的路上,仰望满天繁星,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豪情。狄青的命运,他改变了一丝;这个时代的齿轮,他拨动了一格。接下来,还有沈括、还有玻璃、还有冶铁、还有火器……
对了,还有毕昇、苏颂、欧阳修、包拯……太多太多的历史名人没见到哩。
那好吧,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却不知,帐内狄青重新坐回案后,渐渐被一种极度的震惊与疑惑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