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息怒。”王中华缓声道,他知道自己该说话了,而且要说在点子上,“陛下圣心烛照,此举或许……另有深意。”
“哦?”狄青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有何深意?”
王中华深吸一口气,这是他与狄青交心最关键的时刻。他必须说出狄青心中所想却不敢言明的话,但又不能显得自己过于洞悉天机,惹人猜忌。
“草民斗胆,敢问将军,”王中华不卑不亢,“西夏虽暂退,根基可损?”
狄青摇头:“元昊此人,枭雄之姿。好水川、定川寨两战,虽损我大宋数万将士,但他自身元气亦伤。如今不过是舔舐伤口,待时机成熟,必卷土重来。”
“这便是了。”王中华点头,“西夏未灭,西北永无宁日。陛下春秋鼎盛,岂能不知此理?既知此理,为何要贬将军于陈州?”
狄青瞳孔微缩,没有接话。
“草民斗胆再问,”王中华继续道,“将军在西北,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朝中诸公,可有安睡者?”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却一针见血。狄青沉默片刻,苦笑一声:“岂止是睡不安稳,怕是夜夜梦到我举兵造反呢。”
“这便是了。”王中华沉声道,“将军功高震主,此其一。朝中诸公,忌惮边将权重,此其二。然将军可曾想过,陛下若真信了那些弹劾,为何只是夺了兵权,贬到陈州做个团练使,而不是下狱问罪、抄家灭族?”
狄青浑身一震。
“陈州是什么地方?”王中华上前一步,“中原腹地,漕运枢纽,距离京师不过三百里。看似闲置,实则置于天子眼皮底下。那些想置将军于死地的人,还能如何动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将军熟读兵书,可知‘以退为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狄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个念头,他自己也曾隐隐想过,却从不敢深究。如今被一个少年如此清晰地剖开,他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忽然松动了一丝。
“你是说……陛下他……”狄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草民不敢妄测圣意。”王中华退后一步,躬身道,“草民只是觉得,将军浴血半生,为国为民,若最终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那不仅是将军之悲,更是大宋之悲。陛下圣明,当不至如此。”
狄青久久不语。帐中只剩下灯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复杂地看着王中华。
“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农家少年,如何懂得这些?”他问,语气中再无审视,只有困惑与好奇。
王中华早料到有此一问,坦然答道:“将军可曾听过一句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看狄青愕然,不由暗自惭愧,此时苏东坡还未发迹,那两句诗当然无人知晓。
“草民身在局外,又读了几本闲书,不过是将旁人看不清的道理,试着说出来罢了。若有冒犯,还请将军恕罪。”
狄青摇了摇头,苦笑:“冒犯?我这帐中,来来往往多少官员武将,没一个敢跟我说这些话。他们要么唯唯诺诺,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暗中窥伺,等着抓我把柄。倒是你……”他打量着王中华,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你这少年,有意思。”
王中华知道,火候到了。
他忽然撩起衣袍,单膝跪地,郑重道:“将军,草民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