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刀,浑身浴血,半边焦黑,却仍死死盯着坡上那个越走越近的人影。
秦铁蛋在他面前三丈处停下。
火光映着他魁梧的身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阴影。他赤手提着那根四十斤的镔铁棍,棍头垂地,神情平静得近乎悲悯。
他看着孙魁。
那条疯狗,已经不成人形了。可他竟然还在笑——嘴角咧开,露出血染的牙齿,形成一个极其狰狞可怖的“笑容”。
“王中华呢?”他嘶声问,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叫他来。老子要跟他单挑。”
秦铁蛋没有答话,只静静看着他。
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焦黑的河滩上。
“你,不配。”秦铁蛋说。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沉闷。却如同钝刀,一寸寸剐过孙魁残余的尊严。
孙魁浑身一震。那双赤红的、早已被酒精和杀戮泡烂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迷茫。
他想起了什么。
娘说,魁儿,你跟人打架,总要分个输赢。可这世上,有些输赢,分了也是输。
他不明白。此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但他不认。
“那老子先劈了你——!”
他狂吼一声,凝聚残存的、燃烧的最后之力,鬼头刀自下而上,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悍然撩斩!
刀风凌厉,竟仍有风雷之声!
秦铁蛋瞳孔微缩。
他没有退。
他迎着那刀,猛然踏步,拧腰,挥棍!
“铛——!!!”
巨响如古刹铜钟被巨木撞响!金铁交鸣之声在河湾间来回激荡,惊起芦苇深处栖息的宿鸟,扑棱棱飞满夜空。
孙魁的鬼头刀脱手飞出,旋转着,刀身映着火光,像一只燃烧的飞蛾,划出长长的抛物线,最后“噗”地斜插进远处泥地,刀柄犹自颤动不休。
他整条右臂软软垂下,腕骨、肘关节尽碎。
他竟不嚎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声,活像疯狗最后的疯狂。
然后,他反用左手去掏腰间短匕。
秦铁蛋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怒意。
侧身,避过那抹寒芒,铁棍如毒龙出洞,精准点在他左肩。
“咔嚓!”
又一声脆响,清脆如枯枝折断。孙魁左臂也报废了,软软垂在身侧,再使不上半分力气。
秦铁蛋收棍。
他以为孙魁会倒下。
可那条疯狗,摇晃着,膝盖弯曲,竟硬撑着没有跪地。他用头顶着空气,像一头濒死的野牛,倔强地不肯垂首。
秦铁蛋沉默一瞬。
然后他飞起一脚。
正中胸腹。
孙魁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砸进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河水并不深,只及腰。
他挣扎着,用膝盖顶着河底的淤泥,竟还想站起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岸上的秦铁蛋,满是疯狂,满是悲凉,满是不甘。
水从他焦烂的脸皮上淌下,冲开血污,露出摸索着给他上了半个月的药。
秦铁蛋大步涉水而去。
河水没膝,冰冷刺骨。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沉。
他走到孙魁面前,俯视着这个泡在血水里、已不成人形的汉子。
“是条硬汉。”他声音沉闷,没有嘲讽,只有陈述,“可惜,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孙魁仰着头,那张已看不出表情的脸对着他。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
秦铁蛋没有问他要说什么。
他铁棍平举,棍头轻轻抵在孙魁胸口——膻中穴。
只需再加三分力,这条疯狗的心脉便会震断,死得无声无息,甚至算得上痛快。
孙魁闭上了眼。
他的嘴还张着,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若游丝的、破碎的气音,像在唤什么人。
秦铁蛋俯下身。
“……娘。”
那气音终于成了形,轻得像婴儿的呓语。
秦铁蛋的手顿住了。
他凝视着孙魁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许久。
然后,他收回了铁棍。
“捆结实了。”他转身,对跟上来的队员吩咐,声音有些沙哑,“别勒太紧,勒太紧……他娘该认不出他了。”
特制的牛皮混铁丝绳索,将孙魁捆得如同待宰的猪猡。他被拖上岸,丢在河滩的泥泞里,像一条搁浅的、濒死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