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腾,”王中华转向一旁,“去请那位在土地庙歇脚的书生过来吧。记住,以礼相待。”
不多时,杜子腾引着一人从小路走来。
那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身形单薄却笔直如松。粗布短褐早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下摆处打着细密的补丁,针脚虽齐整却掩不住反复缝补的痕迹。他背负的书箱漆色剥落,露出内里陈年木质的纹理,箱角用麻绳重重缠绕,仿佛稍一松手便会散架。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草鞋——鞋底磨穿,仅以新割的菖蒲草草续上,脚趾处结着暗红的血痂,与泥渍混成斑驳的颜色。他每行一步,脚踝处便露出被荆棘划破的伤痕,有的已结痂,有的尚渗着血丝。
发髻用一根断簪草草挽住,几缕碎发被汗水雾气黏在额角,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风尘仆仆中仍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不肯熄灭的火。书箱里露出一卷破边的《论语》,扉页上有他亲笔批注,字迹被雨水洇过又风干,晕开淡淡的墨痕——那是昨夜避雨于破庙,以接来的檐漏研墨所致。
他紧了紧肩上的麻绳,那勒痕已深陷入骨。颈后一道长长的晒痕:上半截黝黑,下半截苍白,分明是长途跋涉中日晒雨淋的印记。他步履略显蹒跚,显然长途跋涉、体力已近透支。然而,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困于荆棘的幼兽,充满了警惕、疲惫,以及一种未被磨灭的锐利与探究的光芒。他的脸上尚有未脱的稚气,但眉宇间已凝结着超越年龄的风霜与坚毅。
当他看到槐树下颤抖着站起的沈周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手中的竹杖“哐当”落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
“父……父亲!”嘶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呼唤,终于冲破了喉咙。
“存中!我的儿啊!”沈周再也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扑过去,一把将儿子紧紧搂住。
父子相拥,痛哭失声。沈括的肩膀剧烈抖动,仿佛要将这三个月来的恐惧、艰辛、委屈与思念全部哭出来。沈周则老泪纵横,一遍遍抚摸着儿子瘦骨嶙峋的脊背,喃喃道:“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良久,情绪稍缓。沈括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迅速恢复了冷静,但通红的眼眶和微颤的手指泄露了他的激动。他轻轻推开父亲,上前一步,将父亲隐隐护在身后,目光直视王中华,深深一揖:“晚生沈括,多谢阁下照拂家父。大恩不言谢,容后图报。今既寻得父亲,晚生即刻便带父亲离开,绝不再给阁下添扰。”话语清晰,礼节周到,但骨子里的骄傲与戒备展露无遗。
王中华暗自点头,果然是沈括,即便落魄至此,仍不失风骨与敏锐。
沈周急忙拉住儿子:“括儿不可无礼!这位是王中华王公子,是为父的东家,更是我们父子的大恩人!若非王公子收留,为父早已不知流落何方!”
沈括眼神微动,再次打量王中华,见对方年纪与自己相仿,气度沉凝,目光澄澈,并无寻常富家子弟的骄矜或市井之徒的算计,心下稍安,但警惕未去,只是再次拱手:“王公子高义。只是家父身份特殊,恐为公子招祸。晚生虽不才,亦不愿连累他人。”
王中华微微一笑:“沈兄多虑了。沈伯在我这里,只是管家沈扶,无人知其过往。至于麻烦,”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我王中华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沈伯勤勉忠恳,值得我以诚相待。而沈兄你,千里寻父,孝心可嘉;身处逆境,志气不坠,更令我钦佩。我此处虽非宝地,但正需志同道合之人,共谋发展。沈兄若不弃,可与沈伯一同留下。沈伯仍总管事务,沈兄则不必以仆役视之。我可为沈兄提供衣食住所,沈兄可随我做事,亦可专心读书治学,一切随你心意。他日若沈兄有意科考或另有抱负,我必倾力相助,绝无羁绊。”
这番话,情真意切,且给予了沈括最渴望的尊重与选择空间。尤其是“专心读书治学”和“绝无羁绊”两句,让沈括心中震动。这三个月,他尝遍冷眼,为求一餐甚至做过短工、抄过经文,深知人情冷暖。王中华如此年轻,竟有这般见识与胸襟?
他沉默片刻,看向父亲。沈周眼中满是期盼与恳求,轻轻点头。
沈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退后一步,整了整破旧的衣冠,向着王中华,郑重地、缓缓地,长揖到地:“公子以国土待我,沈括虽愚,亦知‘士为知己者死’。今日之言,天地共鉴。沈括愿留下,追随公子左右,尽心竭力,以报知遇之恩!”
“存中兄言重了!”王中华大喜,上前扶起沈括,“能得存中兄相助,是我王中华之幸!从今往后,你我便以兄弟相称!”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老槐树下,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