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腾,”王中华果断下令,“你立刻去悄悄请沈伯到村西老榆树下,就说……就说我有事相询,关乎他牵挂之人。然后,你亲自去土地庙,客气地请那位沈括书生过来,注意态度,务必恭敬。”
“是!”杜子腾虽不明就里,但见东家神色郑重,立刻应声而去。
暮色渐沉,王家岗老槐树下。
沈周被杜子腾请来,心中翻江倒海。三个月来,他日夜悬心之事,恐怕再也瞒不住了。
“沈伯,”王中华开门见山,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洞察,“你这些天总往林子里去,是在等一个人吧?一个叫‘存中’的年轻人?”
沈周浑身剧震,手中一直紧攥的那块褪色蓝布包裹之物“啪”地掉在地上。布包散开,露出一方边缘磨损的旧砚台和半截秃笔。他脸色霎时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东家明鉴!老朽……老朽确有欺瞒!沈括,字存中,正是犬子!老朽并非有意隐瞒,实是……实是怕连累东家!”
王中华上前扶起他,捡起那方旧砚,触手温润,绝非俗物:“沈伯,从头说吧。既是一家人,便该知根底,共患难。”
沈周老泪纵横,借着暮色,终于将那段深埋的往事和盘托出。
原来,沈周(字通直)并非普通的犯官家奴出身。他本是苏州吴县人,少年中秀才,颇有才名,后来官至太常寺少卿,因支持庆历新政,后来贬官流放。遇到赦免后家道中落,为谋生计,辗转至陈州项城县,受聘为县中主簿,钱塘同乡赵文焕的西席,教授其子侄,兼管账目文书。他为人端方,办事勤勉,渐得赵文焕信任,成为府中管事。
“赵主簿……唉,其人并非大奸大恶,只是性情优柔,又摊上了一门不省心的姻亲。”沈周叹息,“他那连襟在转运司任职,贪渎事发,攀咬出赵主簿曾收受其‘冰敬炭敬’。按律,这原本可大可小,但偏巧那时朝中有人想整治陈州一批不听话的官吏,便将赵主簿当作典型,从严发落……抄家、流放,阖府奴婢官卖。”
“我与内子许氏,便在发卖之列。彼时犬子沈括年方十六,正在京城读书,闻讯赶回,已是家破人散。”沈周声音发颤,“官府不准他随行,只道‘犯官家眷,另行处置’。我夫妻被押走前,只来得及将那方他母亲留下的旧砚塞给他,说了句‘存中,活下去,他日若得自由,再图相见’……”
嗯,王中华苦苦搜索前世关于沈括的记忆,对沈周这段经历为何史书并无记载大惑不解。自己看过那么多穿越爽文对沈括一家的经历也大多语焉不详。
听了沈周的叙述后他仔细思索一番也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史书哪里会顾及一个不起眼的中层小官,对他的经历详细记载呢。
“后来呢?令郎去了何处?”王中华追问。
“老朽被发卖至陈州人市,幸得东家收留,方有栖身之所。”沈周抹泪,“至于犬子……我只隐约听闻,他被勒令不得在京城地界停留,驱逐出境。这三个月,我托了昔日仅有的一点人情,辗转打听,只知他似往亳州、应天府方向去了,具体下落,全然不知。这林中之约,其实是我与他母亲当年在项城时,若遇急事不便明言,便留记号于老宅槐树下的旧约。我在此苦候,实是心存侥幸,盼他若能逃脱困境,或会循此旧约找来……又怕他真的找来,连累东家,更怕他……他已遭遇不测。”话语至此,这位素来沉稳的老人终于泣不成声。
王中华默默听着,心中已然明了。沈括此时的境遇,恐怕比史书记载的“父卒,家贫”更为坎坷。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突遭家变,父亲沦为官奴,自己被驱逐离乡,举目无亲,身无长物,这三个月是如何熬过来的?他又是凭着怎样的毅力和聪慧,才一路找到王家岗?
“沈伯放心,”王中华沉声道,“令郎已经来了。”
“什么?!”沈周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