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瘫坐在岩石上,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血迹,肆无忌惮地滚落。连日来的恐惧、疲惫、绝望,在这一刻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她想起王中华描述这种矿石时,眼睛里跳动的光,像少年看见了心仪的姑娘。他说这是“陨铁之精,地火之魄”,说它能锻造出“吹毛断发、百折不弯”的剑。他说这话时,手舞足蹈,像个孩子。
她想象着他此刻若在眼前,会是什么模样——大概会傻笑着接过矿石,用袖口擦了又擦,然后猛地抱住她转圈,大声喊着“铁画,我们做到了!”他的眼睛一定比星星还亮,他的笑声一定能震落屋檐的冰凌。
她哭着,又笑着,像个疯子。她将最好的几块样本用油布仔细包好,贴在心口的位置。那是她的勋章,也是她的命。她甚至能感觉到矿石冰冷的温度,透过油布,渗入肌肤,像王中华的手,轻轻按在她心口,给她注入最后的力量。
矿石硌得肋骨生疼,可她甘之如饴。
……
与此同时,陈州府衙后园,一派清幽雅致。
白石小径在雨后泛着润泽的光,修竹摇曳,将碎影洒在陈世美月白的衣袍上。他倚着紫檀茶案,指间那只禹州神垕镇的薄胎瓷盏薄如蝉翼,映着盏中清碧的茶汤,仿佛拢着一泓春水。
邱师爷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细若游丝:“大人,秦铁画那小妮子已孤身进了老鸦山。按您的意思,邱老虎那边……已‘点拨’过了。”
陈世美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茶汤袅袅升起的雾气上,那雾气后面,却仿佛映着另一幅景象——月前襄阳王府夜宴,琥珀色的“八仙醉”倾入玉杯,满座皆惊。襄阳王抚掌赞叹“此酒只应天上有”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贪恋,像一根贪婪的木刺,深深种进了陈世美心里。
那岂止是酒?那是能打开通天之门、攀附权贵的金钥匙。王中华一个乡野匹夫,也配掌握这般秘宝?
他嘴角弯起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温雅如常,唯有指尖在盏沿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摩挲了一下:“王中华近来,是有些忘了分寸了。”声音轻柔,像在品评诗画,“他既将那女子视若珍宝,本官便帮他……认清世事无常。”
语气微顿,似有无限惋惜,眼底却无波无澜:“告诉邱老虎,人,须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他抬眼,目光掠过邱师爷低垂的头顶,望向池中争食的锦鲤,慢条斯理地补充,“她身上若带有纸笺、印信之类……不拘何物,立刻密封,直送本官案前。”
他端起茶盏,并不就饮,只是迎着光细细端详那剔透的瓷壁,仿佛能看透其后秦铁画曼妙健美的胴体:“王中华如此大张旗鼓,所求必定非小。本官……着实好奇得紧。”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缓,却像浸透了寒潭的水,滴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嗒。”
瓷盏被轻轻放回案几,声音清脆,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山水清音中,异常突兀,宛如冰层断裂的第一丝脆响。池中锦鲤似乎被惊动,倏然散开,荡起一圈圈紊乱的涟漪。陈世美依旧面带微笑,欣赏着那池被搅乱的春水,仿佛那才是他此刻,最满意的风景。
陈世美目光追随着池中惊散的锦鲤,看它们仓惶隐入莲叶深处,唇畔笑意反而深了几分。
“对了,”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润的盏壁,语气温和如闲话家常,“记得提醒邱老虎,秦姑娘脸蛋生得极好……莫要伤了。”
他抬眼,望向老鸦山方向沉沉的暮霭,眸底深处,一丝混合着探究、占有与冰冷算计的幽光,终于不再掩饰,如潜藏许久的毒蛇,悄然探首。
“本官要亲眼看看,”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满园雅致听,“能让王中华视若拱璧的宝贝究竟生得何种模样。”
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却吹不散那话语落下后,无声弥漫开的危险的期待。
他放下瓷盏,发出极轻的“嗒”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后园里,像死神在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