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中华对护庄队进行魔鬼训练时,却不知道家乡的秦铁画陷入了空前危机。
暮色将铁匠铺染成一片疲惫的昏黄。炉火已熄多时,失去了往日吞吐烈焰的生机,只余下满地狼藉的、颜色各异的矿渣与扭曲的废铁块,如同一次次失败无声的控诉。秦铁画独自站在冰冷的淬火池旁,手中紧握着一块刚刚出炉、却已颜色暗淡、布满细微裂纹的钢锭。指尖因连日不休的捶打与试验而微微颤抖,原本灵巧的掌心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灼痕与磨破的水泡,些微的移动都带来刺痛。
又失败了。
这已是本月第九次尝试。王中华离开前,不仅留下了“洗气焦炭”、“石灰脱硫”等宏大的构想,更私下向她描绘了一种更极致的材料——“高碳钢”。那是一种需要极其精确的碳元素配比、在更高温度下才能熔炼出的铁中极品之物,王中华称之为“钢中之魂”,是真正神兵利器的脊梁。
可这构想,此刻却像一团驱不散的雾烟山迷雾,沉沉笼罩着她。所有的步骤,她都严格遵循王中华留下的、那些看似违背常理的口诀:反复调整矿石与焦炭的比例,尝试控制鼓风的强弱与时间,变换着捶打的节奏与淬火的时机……然而,炼出的钢锭不是脆如琉璃、一击即碎,就是软如熟泥、难以成型。始终缺了那最关键、画龙点睛的“药引”,无法让铁与碳达成那完美而坚固的“天作之合”。
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困惑与焦躁。大宋的炼铁之术,明明有前朝底蕴,为何到了要追求极致性能时,却显得如此步履维艰,甚至……像是出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倒退?她隐约触摸到王中华所说的“硫毒”之害,可即便解决了硫,似乎仍有更顽固的屏障横亘在前。
疲惫与挫折如山压下,但更沉重的是那份紧迫感。
她脑海中再次清晰地浮现出王中华蹲在沙地上,用木炭勾勒图样的模样。王中华眼神灼亮,仿佛燃着不灭的火,他画出的那种奇异矿石形状深深刻在她心里:“铁画,记住这种石头。色如浓墨,质若凝脂,入手沉实,千烧不化。此乃‘石墨’,耐火之基石。没有它,我们的炉子就承受不住炼真正好钢所需的‘真火’;没有它,一切精巧构思都是空谈。若能找到它,我们就能筑起不朽之炉,炼出斩铁如泥、百折不挠的神兵!”
石墨在哪里?秦铁画铁了心要找到石墨。
秦铁画势必离开吕家场,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血色陷阱。
这一个月,她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时间。跑遍了大溵水沿岸每一条可能的矿脉露头,翻遍了附近所有已知产矿的山头,甚至冒险向一些老矿工打听“黑而滑腻的石头”,却始终一无所获。石墨,仿佛只是一个存在于王中华描述和古籍记载中的幻影。
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老秦的旧伤因近日潮湿阴冷的天气复发,疼痛难忍,难以长时间操持重活;哥哥铁蛋又全心跟随王中华进山进行那秘密而严酷的训练。所有的压力,技术上的茫然,寻找的渺茫,以及维持铁匠铺日常、照料父亲的重担,都落在了她单薄却愈发坚韧的肩上。
夜色渐深,她望着西南方向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莫测、层峦叠嶂的礴山,那里终年乌鸦盘旋,当地也有人称为老鸦山。那是附近最后一片她未曾系统搜寻过的区域。关于此山的可怕传说在乡间流传:古木参天,瘴气弥漫,兽踪诡秘,罕有人迹,偶有冒险深入的采药人或猎户,也多有去无回。
莫名的恐惧本能地攥紧了她的心脏。但下一刻,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汹涌而上——那是对破解困局的渴望,是对找到那关键“基石”、验证王中华构想的执念,是绝不愿在他奋力向前时自己却只能徒劳等待的不甘。
“不能再等了。”她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下定最后的决心。眼中的迷茫与疲惫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锐利光芒取代。传说山中有猛兽毒瘴?那便小心避开。前路凶险未知?那便做好万全准备。
对“石墨”的渴望,对炼出真正精钢的渴望,对能帮上他、甚至在某一天让他为自己骄傲的渴望,此刻压倒了一切。
她轻轻放下那块失败的铁锭,转身开始默默收拾行装。一把锋利的短刀,一捆结实的绳索,几块耐存的干粮,还有王中华曾给她的、用于紧急示警的简陋竹哨。她的动作安静而迅速,没有惊动里屋因伤痛而早早睡下的父亲。
老鸦山的阴影,如同巨大的命运帷幕,等待着这位执意孤身闯入的少女。危机已然潜伏,而她追寻“基石”的旅程,注定将与艰险和蜕变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