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华一字一顿,声如裂帛,随即面向遗体,双手抱拳,高举过额,而后缓缓下移至胸,深深一揖到地。此乃军旅中送别同袍之重礼。
“送袍泽——!”
秦铁蛋虎目含泪,第一个跟随动作,右臂受伤的他,用左手托住右腕,艰难而庄重地完成了这一揖。紧接着,杜子腾、吕毛毅、张四毛……所有队员,无论伤在何处,都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双臂完好的,依样抱拳深揖;伤了一臂的,便以单手扶住伤臂,或由身旁同伴搀扶,共同完成这肃穆的一礼;双臂皆伤无法抬起的,便忍着剧痛,深深、深深地弯下腰去,将额头抵近冰冷潮湿的地面,久久不起。
这不是整齐划一的动作,却比任何整齐的动作都更加震撼人心。每一个艰难完成的揖礼,都是对逝去生命最沉痛的哀悼,都是生者对死者无言的血誓。
王中华走到第一具尸体前,缓缓蹲下,掀开白布一角。是赵小五,那个昨夜还在抱怨天气的年轻队员,咽喉处的伤口触目惊心。
“小五,十六岁,家中独子。”王中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娘眼睛不好,就指望他每个月捎回去的工钱买药。”
他又走到下一具尸体前:“何大山,二十二岁,媳妇刚有了身孕。”
“周五郎,十九岁……”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把每个阵亡队员的名字、年纪、家世都说得清清楚楚。每念一个,队员们的拳头就握紧一分。
当念到第八个名字时,王中华的声音已经哽咽。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都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心慈手软的下场!这就是训练时偷懒的下场!”
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臂的绷带,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我也受伤了,很疼。但比起他们,这点伤算什么?”
“告诉我!”他突然提高音量,“你们是想像他们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让家里的爹娘妻儿哭断肠?还是想活下去,保护好自己要保护的人?”
“活下去!”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
“活下去!活下去!”呐喊声很快连成一片,在河谷间回荡。
王中华抬手止住众人的呼喊,沉声道:“从今天起,训练加倍!我要你们记住今天的痛,记住这八条人命!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成为真正的利剑,让任何敢来侵犯的敌人,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有来无回!”
老秦、秦铁画、铁匠们神情肃穆。
王抓财、姚氏、王香君看着王中华,眼神里有担忧惊惧,也有骄傲。
赶来的乡亲们泪流满面。
当吕三骏和沈周以及当地乡绅带着大批药材和抚恤银两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浑身浴血的护庄队员们在雨中肃立,眼神中的稚气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后的坚毅。
“中华,你这是……”吕三骏被这肃杀的气氛震撼。
王中华转身,目光如刀:“员外,护庄队需要重建。阵亡弟兄的抚恤要加倍,他们的家人,咱们吕府要负责养老送终。”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吕三骏连连点头,“我已经派人去各家送抚恤了,每人一百两银子。”
“不够。”王中华摇头,“我要的是承诺,是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的承诺。”
吕三骏看着王中华眼中的决然,终于郑重承诺:“好!我吕三骏在此立誓,阵亡弟兄的父母即我之父母,子女即我之子女!只要有我吕家一口饭吃,绝不让他们挨饿受冻!”
这话一出,护庄队员们无不动容。
三日后,葬礼在庄后山坡举行。不仅全体护庄队员到场,周边村庄的百姓也自发前来送行。当八具棺木缓缓落入墓穴时,哭声震天。
王中华亲自为每座新坟斟上三碗“醉八仙”:
“第一碗,敬你们英勇杀敌!”
“第二碗,愿你们来世安康!”
“第三碗,”他举起酒碗,目光扫过全场,“我王中华在此立誓,必让黑风寨血债血偿!”
“不信,咱就试试!”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护庄队员们的怒吼,连同乡亲们的悲呼,汇成一股滔天巨浪,在葫芦湾反复冲撞、回荡,惊起飞鸟无数,仿佛连这苍穹与大地,都为之震动。
王中华血红的双眼望向那几个伤重被擒的悍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