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能这样。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呐喊。她不能只是站在地上,仰望着越飞越高的他。她也要变,变得更好,变得更配得上他!打铁也好,找矿也罢,他要做的,她都要学会,都要做到最好!她要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躲在阴影里仰望!
她冲出望湖楼,秋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中燃起的那团火——那团混杂着恐慌、自卑,却最终被倔强与决心压过的熊熊火焰。
楼内,满堂华彩依旧,无人知晓一个少女的心湖,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惊涛骇浪。
满楼沉默,唯有那声音如玉碎冰裂,一句句砸在人心上。砸出了惭愧,砸出了向往,砸出了被酒精麻醉了太久的真性情。有人低头看手中酒盏,忽然觉得那浑浊的液体,竟映出了自己从未如此清澈的灵魂。
那是王中华,人如玉树,声若金石。
“醉八仙”一举闻名天下知,王中华一曲动天下!
在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无数道或热切、或探究、或倾慕的目光聚焦下,王中华从容欠身,缓缓退入二楼相对幽暗的阴影里。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他脸上那属于“表演者”的激昂神采渐渐收敛,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如同被一缕无形的丝线牵引,轻轻掠过方才秦铁画藏身的那处雅座。
此刻,那里只剩下微微晃动的纱帘,和……帘角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匆匆扯落时留下的、极细微的青色布丝——那是秦铁画今天所穿衣裙的颜色。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头,仿佛被那抹青色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涟漪。他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偷偷跟来,又是如何在此刻仓皇逃离。方才吟诗时,他并非全神贯注,眼角的余光似乎曾捕捉到帘后那道紧绷而专注的纤细身影,只是当时情境不容分心。
此刻,喧嚣退去,那抹仓促消失的影子和这孤零零的布丝,却比满楼的喝彩更清晰地映在他心底。
关爱如暖流悄然漫过——这个傻丫头,定是担心他,又不愿被他发现,才用了这么笨拙的方式。望湖楼鱼龙混杂,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跟来,该有多紧张?
随即,一股更深的欣赏油然而生。他想起了铁匠铺里,她抡动铁锤时绷紧的腰身和专注的眼神,火星溅在她沾了灰的脸颊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有一种野性的、蓬勃的生命力在闪耀。那不是养在深闺、涂脂抹粉的美,而是如同山间韧草、炉中精铁,带着汗味、烟火气和不服输的倔强。这种美,在这满楼矫饰的莺莺燕燕中,显得如此独特而珍贵,像一股清冽的山风,吹散了他周遭虚浮的脂粉香气。
然而,这欣赏之中,又掺杂了一丝微妙的了然与怜惜。“傻丫头……”王中华在心底无声地叹息,眉头那几不可察的微动,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他并不希望自己的“亮相”成为她的压力,更不愿看到她因此否定自身的价值。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期许——他期许的,不是秦铁画变成楼下那些精通琴棋书画、善于吟风弄月的闺秀。不,那绝不是她。他期许的,是她能真正认识到自己那份独特力量的可贵,能将她打铁时的专注、寻找矿苗时的敏锐、面对邱老虎时的泼辣勇敢,化为属于她自己的、坚实的底气与光芒。他盼着她能快乐,能昂首挺胸地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无论那路上是火星四溅,还是荆棘遍布。
他希望她明白,真正的“配得上”,并非削足适履去迎合某种标准,而是彼此都能绽放独一无二的光彩,在各自的领域里向上、向前,然后并肩看这世间风景。
他惊艳了满座,而她的逃离,却牵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这世间最动人的波澜,往往起于青萍之末,藏于灯火阑珊处。
不信?且看来日秦铁画的铁锤与我王中华诗篇,是否会奏出不一样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