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真醉了的,正攀肩搭背扬言要做“酒中第九仙”,闻声却像被惊蛰的春雷劈中,茫然四顾。其中一人手举半空,酒线自杯沿漏下,在衣襟淅淅沥沥一片湿痕,他却浑然不觉——那声音像一瓢清泉,一缕仙音兜头浇在他发烫的魂灵上,让他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不知自己方才癫狂,还是诗中人的癫狂才是真的。
那些装醉的,本以扇遮面偷看热闹,此刻却将扇子缓缓放下,眼底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那清音如明镜,照见了他们借酒装疯的局促,反倒衬得诗中八位真醉者,潇潇洒洒,天真诚挚。
年轻的士子们,原本只将杜甫《饮中八仙歌》当作死背的功课,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才比杜子美,此刻听来却如闻天音。有人喉结滚动,仿佛那诗句是焰火,隔着空气已灼烧胸膛;有人指尖微颤,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缕穿堂风——原来诗可以不是绣花的辞藻,而是这样活色生香、狷狂泼辣的生命本身。
楼中歌姬,正抱着琵琶弹唱助兴,闻此声竟自惭形秽,指尖停弦。她们唱的是靡靡之音,人家诵的才是天地正声。那声音像一柄玉如意,将她们的脂粉气轻轻拨开,露出底下一片素净的敬意。
最妙的是那位狄青狄将军,他悄悄独坐一角,本已醉眼朦胧。闻声,他并未睁眼,只是嘴角笑意渐深,仿佛回到了边塞。他伸出有力的手指,在酒案上轻轻叩着节拍,每一下都敲在众人惊醒的心上——那是见过盛世、饮过真酒、遇过真仙、有过故事的人,才会有的悠然神往。
“好小子,他日若得风云际会,少不得入云化龙。也许认识这小子说不定就是俺狄青的缘分。”狄将军眼中精芒一闪,低下头去。
而在这满堂华彩、人人瞩目的焦点之外,二楼一处被纱帘半掩的雅座里,秦铁画正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白。
她是偷偷跟着王中华来的。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裙,脸上抹了点锅灰,混在送菜帮工的人堆里溜了进来,只想远远看他一眼。可此刻,她的目光再也无法从那个凭栏而立的身影上移开半分。
月光与灯火交织,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清辉。他手拍栏杆,仰首吟哦,每一个字都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烙铁,一字一句深深烙印在她的耳中,烫在她的心上。那声音清朗激越,穿云裂石,却又偏偏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从容不迫的力量。
他不再是王家岗那个有些木讷、处处维护她的中华哥,也不再是铁匠铺里满手炭灰、帮助自己埋头琢磨图样的少年……此刻的他,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名剑,寒光凛冽,光华夺目,仿佛整个望湖楼的喧嚣与光华,都只是为了衬托他一人。
秦铁画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又酸又胀,几乎透不过气来。她为他骄傲,骄傲得想哭;可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因为她清楚地看见,当王中华吟诵到“诸公放浪形骸外,各抱明月清风态”时,楼下那些原本矜持的闺秀小姐们,眼神骤然变了。她们忘了摇动手中的团扇,忘了维持端庄的坐姿,一个个仰着脸,目光痴迷地追随着楼上那道身影。那眼神里,有惊叹,有仰慕,更有毫不掩饰的、火辣辣的倾慕。一个身着鹅黄衫子、头戴珍珠步摇的富家小姐,甚至失手打翻了面前的果碟,却浑然不觉,只痴痴地望着,脸颊绯红如染晚霞。
邻桌几个年纪稍长的妇人,也在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扫向王中华,又打量着自家待字闺中的女儿,那眼中的盘算与热切,隔着帘子秦铁画都能感受到。
更有那酒楼中弹唱助兴的歌姬,早已停了琵琶,痴痴地望着王中华,眼中水光潋滟,仿佛他吟诵的不是诗,而是直叩心扉的情话。其中一个最为美艳的红衣歌姬,甚至轻轻咬住了下唇,那姿态,竟带着几分不甘与势在必得。
秦铁画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上面还有打铁时留下的细碎疤痕和洗不掉的淡淡黑色;她嗅到自己身上沾染的、混杂着烟火与铁锈气的味道,与这满楼的脂粉香、酒香格格不入。一种尖锐的自卑和强烈的危机感,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他是如此耀眼,就像忽然跃出深渊、直上九天的龙。而她,还是那个在泥泞里打滚、只会抡着铁锤的秦铁画。他们之间的距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远了?
“好小子,他日若得风云际会,少不得入云化龙。也许认识这小子说不定就是俺狄青的缘分。”狄将军的低语隐约传来。
秦铁画浑身一颤。连狄将军这样的大人物都如此说……
满楼沉默,唯有那清朗之声如玉碎冰裂,余韵不绝。王中华吟罢,微微欠身,楼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他在众人的欢呼中转身,青衫拂动,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古天乐版坚毅而优美的弧度。
秦铁画死死咬住嘴唇,嘴角那粒美人痣差点咬进嘴里,直到尝到一丝腥甜。她猛地转身,像逃一样挤开身后不明所以的帮工,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逃离这片让她窒息又心碎的繁华。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