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的阳光穿过校长室新装的防弹玻璃，在新换的一条波斯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路明非站在那道光斑边缘，看着光柱中漂浮的尘埃。
楚子航落后他半步，像一尊沉默的武士雕像。他们刚刚从装备部的研究室上来，指间还残留着硝烟和机油的气味——那是装备部特制炼金弹头独有的刺鼻味道。
“坐吧，孩子们。”昂热的声音从巨大的红木书桌后传来。校长今天换上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手臂上的石膏绷带已经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色的皮质手套。只有细看才能发现那只手套从手腕延伸到肘部，显然是用来遮掩未愈合的伤口。
路明非没有坐下。
他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目光扫过这间重新修复的办公室——新的维多利亚式书柜，新的水晶吊灯，新的青铜地球仪。一切崭新得像是从未经历过那场袭击，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证明昨天晚上在这里爆发了一场大战。
按照昨晚上的约定，路明非需要告诉卡塞尔、或者说昂热关于那些敌人的情报。
“那些人死了，对吗？”路明非开口，声音很平静，“那些邪神信徒的身体你们也解剖看了。”
他没有用问句。
昂热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赞许，还有几乎无法察觉的……歉意。
“弗拉梅尔昨天解剖了所有的‘蛹’。”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亮他的白发，那双黄金瞳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抱歉我用这个词来形容那些东西，从生理学角度，他们生前确实是人类。但从炼金学角度……他们已经是某种‘造物’了。”
楚子航的手指微微一颤——这是他今天第一处明显的情绪波动，。
“降临契约。”路明非的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在遗迹世界和地狱位面打交道的经历让他对这些老对手的把戏了如指掌。
“是的。”昂热转过身，背靠窗户，任由阳光在他身后镀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以灵魂为货币，以身体为抵押的契约。一旦签署，意识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成为某个‘精神银行’里的数据。可以被复制，可以被转移，可以被……清算。”
“就像我经历的重生。”路明非轻声说。
这次连昂热的身子都僵住了一瞬，老人没想到路明非如此轻描淡写的把这秘密在这里说出口。
在路明非和奥丁于尼伯龙根大战之后，楚天骄就提出了这方面的猜测，当时的路明非展现出的许多特质确实很令他开了眼界，但不意味着他看不出来路明非和奥丁当时的巨大硬实力差距。
这份报告只有昂热知道，也是因为这份猜测，日本之行的最佳选择就是路明非。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墙角的古董座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每一下都精准得像心跳。
“……不一样。”良久，微微放松下来的昂热扫视一圈校长室，确认不会有人什么人听到这句话才摇摇头，“你的重生是独属于你的能力，是某种超越龙王的力量。但这些人……他们是‘交易品’。他们用自己的‘人性’换取了某种东西——力量、知识。”
“知识？”
“一些禁忌的炼金术。”昂热走回书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抽屉中他拿出了一张羊皮纸。
经过弗拉梅尔精心制作的羊皮纸中央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
法阵的核心是一个倒五芒星，每个角都延伸出细密的龙文，像是圆环般蔓延。而在倒五芒星的中央，画着一只没有眼皮的眼睛——瞳孔里是七重同心圆。
“这是弗拉梅尔从那些‘蛹’的大脑皮层里提取出来的刻印。”昂热用手套包裹的手指轻轻抚过法阵，“献祭给不知名存在的印记。一旦刻上，签约者的意识就会在死亡瞬间被传输到指定的‘坐标’，等待下一次装载。”
“装载？”楚子航有些疑惑，虽然之前与那些恶魔战斗过，但他对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了解还是太少了，而这也是路明非带他一起过来的原因。
“装进新的身体里。”路明非替昂热回答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道数学题，“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消耗品’。死了没关系，数据传回服务器，下次需要时再找个新的大脑‘安装’进去。区别只是……这次是在谁的身体里醒来。”
原本路明非并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思考，他原本的思路是一些恶魔插手其中，恶魔在地狱位面之外本身就不会死去，只有少数几种直达根源的力量能顺着恶魔在现实的身躯将它在地狱的本源一并抹去。
但现在他知道了，显然那些没有被遗迹带走的地狱恶魔已经和那些苟延残喘的邪神达成了合作，昂热拿出来的这个炼金技术就是最好的证明。
恶魔、邪神，还有这个世界已经复苏的龙王么？
路明非的脑中思绪飞转。
昂热看着路明非，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校长说，“一个可以‘量产’高级战士的组织。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死亡教训，都能被完整地保存下来，甚至可能传递给下一个‘装载者’。所以他们学习得很快，进化得很快……快到超乎常理。”
“所以你们有他们的情报了。”路明非笃定。
“没错。”
“地点，时间。”路明非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从阴影踏入阳光中。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呈现出某种奇异的色彩——瞳孔深处有炽烈的的火焰在澎湃涌动，“我会将那些肮脏的爪牙尽数消灭。”
他伸出右手攥成拳头，骨节清晰可见。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点头缓缓说道：“一起。”
昂热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尺，在地毯上拉出新的光影，他确实知道路明非是最好的人选，但也和曼施坦因说的一样，那终究是在敌人的地盘上作战。
在诸多报告中提到，路明非的灵魂投射到异世界的可能非常大，不然无法解释他带回这个世界的诸多力量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但那些力量一定存在可以匹敌的对手，不然那些邪神或者恶魔根本没有可能出现在路明非的面前。
而这也就是昂热所隐忧的，一但对方做好了万全准备真的将路明非留在了日本，那整个混血种世界对于那个背靠邪神的组织将毫无还手之力。
到了那时，昂热的血海深仇在邪神面前什么也不是，他一个世纪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路明非知道老人在担心什么，他走到窗前，和昂热并肩而立，望向远方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卡塞尔学院建筑群。那栋高耸的英灵殿，那座巍然矗立的钟楼，那些熙熙攘攘走在林荫道上的学生们。
这是一个……宁静的世界。
至少表面上是。
“您想要什么，校长？”路明非抛出了一个问题，“仅仅是消灭那些让你痛苦的龙王？还是说……”
他转过身，直视昂热那双黄金瞳，目光炯炯:
“还是说，您其实希望能在这个时代终结那历代屠龙者背负的宿命？”
阳光在两人之间切割出泾渭分明的光带。
一边是苍老的屠龙者，复仇的烈焰燃烧了一百年都未曾熄灭；一边是年轻的亡者，从另一个世界归来，他眼中的战火从未平息。
对视持续了十秒。
然后昂热笑了。
“如果我说是后者呢？”校长问。
“那我会以守夜人的名义对卡塞尔学院进行技术帮扶。”
路明非的话语掷地有声：“邪神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也能做到！”
“这可以解决您所担心的事情，不是么？”
楚子航站在路明非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静默。但他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正在发生变化——从路明非刚才那句话出口开始。
校长的黄金瞳亮得惊人，像是两座被点燃的熔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孩子？”昂热的声音很轻，也很镇定，“‘技术上’做到邪神能做的事，意味着你要触碰的领域……甚至超过了混血种认知的边界。”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昂热刚才展示的那个抽屉。倒扣的桌面上，那个刻印着七重同心圆眼睛的倒五芒星炼金法阵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路明非伸出食指，轻轻按在法阵中央。
遗迹的力量从他心脏中泵出，顺着血液涌入他的脑海。
戴蒙·拉尼克，秘湮学院禁断圣所的首席馆长和馆藏物主管，在遗迹世界中第一流的术士，在黑暗魔法方面的造诣非常人可及。
只是调用术士能力的瞬间，这个炼金法阵的构成就在路明非眼中展露无遗。
拙劣，这是路明非在这一刻对这个炼金法阵的第一印象。
整个法阵的构成充斥着某种“力大砖飞”式的设计思路。
这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黑箱科技，而是黑暗魔法入门中的入门。
“邪神契约的底层逻辑，其实很简单。”路明非凝视着这张羊皮纸，“用炼金术将意识‘炼成’某种可储存、可转移的能量形态。在合适的时机，把这团能量‘安装’进新的载体——也就是新的身体。”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浮动的光路，落在昂热脸上:
“本质上，这和录音没什么区别。只是录音刻录声音，这个刻录‘灵魂’。”
“……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昂热轻声问。
“可怕？”路明非笑了。笑容里是见多识广后的“尽在掌握”，“校长，您知道在那个世界里，有多少人可以做到类似的事吗？”
他松开手指：“巫妖可以将生命吸食，充盈他的精神；死在死灵法师手中的生命会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生命与精力；甚至有存在可以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五，装在五个不同的身躯里。”
路明非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至于那些真正执掌法则的神灵，甚至可以强行将灵魂从永劫之墟中扯回，让他们重新复活。区别只是，支付的代价不同。”
“代价？”
“真金。”路明非伸出手，掌心凭空浮现出一枚硬币大小的、流动着金光的金属，“本源真金。世界的本源，是真正可以和世界交易的货币。”
他把那枚真金抛向昂热。
硬币在空中旋转，洒下一路光屑，最后被校长稳稳接住。昂热摊开手掌，黄金瞳凝视着掌心的金属——它散发着温和的暖意，仅仅是握着就能让昂热感觉到他的健康状态在好转。
“你的意思是……”昂热的呼吸有些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