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钟楼投下巨大的黑影，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石质十字剑。
曼施坦因教授在楼前停住脚步。夜风吹起他梳得不苟的灰色短发。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恐惧。曼施坦因从不畏惧任何实体的事物，哪怕面对苏醒的龙骨十字也能保持学者式的冷静。他是风纪委员会主席，卡塞尔学院的纪律化身，连装备部那些疯子见了他都要缩起脖子绕路走。
但那口气吸得格外深，像是潜泳者在入水前的准备动作。肺部扩张到极限，帮助曼施坦因缓解些许压力。
“怎么了？”施耐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嘶哑如破风箱。
这位执行部部长永远穿着那身黑色长风衣，一双灰色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那眼睛此刻正盯着曼施坦因，眼神锐利得能切开钢铁——他的眼睛就是有这种力量，连同伴最细微的异常都不会放过。
曼施坦因摇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无法用语言解释。
“副校长办公室”就在钟楼里。理论上，那里应该充斥着酒精、雪茄、廉价香水和女明星海报的混合气味——弗拉梅尔大师的个人品味一向如此“独特”。
只不过整个学院没有人真的把钟楼之上的阁楼当成副校长办公室，那里是副校长的私人领地，也是言灵“戒律”覆盖整个卡塞尔的基石。
虽然钟楼之上的男人是他的父亲，但是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展现出作为一个父亲应有的样子。
而现在他要久违地面对那个老牛仔了，哪怕有施耐德跟在身边，曼施坦因依旧有些惴惴不安。
曼施坦因颇有些战战兢兢地踏上了盘旋而上的楼梯，那是钟楼的主体结构，用整根整根的橡木搭建而成，每踏上一级，身旁的施耐德就能感觉到老友的身躯又紧绷了一分。
“昨天晚上的事情你怎么看？”
曼施坦因一愣，对施耐德突然的发问感到意外，但他下意识地开口：“一伙精锐武装分子，但要不是我们的学生无法使用言灵，根本不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点了点头，施耐德不置可否，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思索。
爬到一半时，他们听到了声音。
副校长的声音。
但和平日里截然不同。平时的弗拉梅尔要么醉醺醺地讲黄段子，要么骂骂咧咧地抱怨校董会克扣经费，要么用咏叹调朗诵他新写的十四行情诗——献给某位刚登上《花花公子》封面的女郎。
此刻那个声音里没有酒精的慵懒，没有玩世不恭的戏谑。只有纯粹的、几乎和装备部那帮魔怔人一样的狂热:
“——竟然还能这样？！”
音量之大，震得楼梯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曼施坦因和施耐德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终于抵达顶层，推开那扇虚掩的橡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位身经百战的教授同时僵在原地。
副校长办公室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些堆积如山的成人杂志、酒瓶、吃剩的披萨盒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满四面墙壁的炼金矩阵——用汞和银绘制而成的复杂几何图形，每条线条都在黑暗中散发着银色的微光。它们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彼此交织、分离、重组，遵循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规律。
曼施坦因眼角的余光瞥向施耐德，脑海中已经开始头脑风暴。
房间中央，十三具尸体整齐排列。
不，不是尸体。因为尸体会腐烂，会僵硬，会散发出死亡的气息。而地上这些东西……更像是蜕下的壳。
这是昨天袭击卡塞尔学院，袭击校长的那一支小队。
曼施坦因心下笃定，却有些疑惑，只是一个晚上就变成这样了么？施耐德肯定知道些什么，但是他没和自己说。
弗拉梅尔穿着一件沾满银色粉末的白色实验袍——曼施坦因从没见过他如此“正经”的打扮——此刻正蹲在最近的一具“壳”旁边，手中拿着一个放大镜，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处理爆炸物。
他对面，昂热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椅上。
校长的模样同样惊人:昂贵的定制西装破了十几个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淤青和擦伤。左臂打着厚重的石膏绷带，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右脸颊有一道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虽然知道昨天晚上校长遭遇了袭击，但曼施坦因还是没想到校长会遭到这种级别的创伤。
“你们来了。”昂热甚至没抬头，声音平静，“正好。我需要风纪委员会和执行部签一份联合授权文件——关于在日本东京展开‘特别净化行动’的许可。”
曼施坦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他将目光投向一旁依旧像一块钢铁一样冷静的老友。
“需要执行部做什么？”施耐德嘶哑地问，他戴着手套的手递过来一个牛皮文件袋。
“除了签署这份文件......NOTHING。”昂热接过施耐德手中的文件袋，借着墙上炼金法阵发出的光芒抽出了其中的文件，“大阪......”
还没等昂热看完，一旁的弗拉梅尔终于看到了颇有些拘谨意味站在施耐德旁边的曼施坦因。
“嗨！曼施坦因我的儿子，早上好！”
老牛仔突然眉飞色舞起来。
曼施坦因感觉自己喉咙有点痒痒的。
“爸爸。”
吐出这两个字的曼施坦因如释重负，迟疑了一下看向了昂热校长。
“这里的情况......”
昂热挥挥手打断了他，将手中看完的文件递给了弗拉梅尔。
“不用向校董会汇报，这是我们学院内部的事。”
“只要你们两个部门签署这个行动文件，剩下校董会的事情你们就不需要操心了。”
“当然，你们也要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
说着昂热指向了那些被弗拉梅尔精确处理过的残蜕。
“这些入侵者用自身骨骼为载体，以灵魂为代价，与‘某位存在’签订的永久服务契约。一旦签订，签约者的意识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成为那位存在的……可移动资产。”
“资产？”曼施坦因喉咙中那种痒痒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就像银行存款。”弗拉梅尔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上轻敲，“你把钱存进银行，虽然钱还是‘你的’，但使用权和支配权都交给了银行。这些可怜虫……他们把‘自己’存进了某个‘精神银行’，而银行老板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通过任何‘终端’提取这些存款。”
他指着地上的七具“壳”:
“当我们抓住他们的时候，提取程序就启动了。所有储存在这些身体里的‘人格数据’——记忆、情感、技能、知识——被完整地打包、加密、传送到了预设的坐标。留下的，只是这些……生物硬盘的空壳。”
死寂。
只有墙上的炼金矩阵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曼施坦因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下沉。作为风纪委员会主席，他处理过最恶劣的混血种犯罪，从贩卖龙族器官的黑市商人，到用活人献祭唤醒古龙的邪教组织。但眼前这一切……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犯罪”的范畴。
这是对“人类”这个概念本身的亵渎。
“谁干的？”施耐德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最近日本分部提交上来的混血种犯罪报告显示，”弗拉梅尔从怀里掏出被他夹到皱巴巴的文件袋，“上个月，大阪港的货运码头发现十三具尸体，都是当地极道组织的核心成员。警方定性为‘黑帮火并’，但分部的尸检报告显示，所有人都是在一瞬间‘生命体征消失’，就像拔掉插头的电器。”
昂热接过文件袋快速翻阅。他的动作停顿在某页，手指按在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上。
照片拍摄于大阪的某条小巷。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背影正走进一家名为“百鬼屋”的地下酒吧。那个背影很模糊，照片下有一行小字显示技术部门正在加紧用技术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