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合上档案夹,望向东方。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黎明即将降临卡塞尔学院。但他知道,在时差七个小时之外的日本,夜色正浓。
“日本,大阪,某个叫‘百鬼屋’的地下组织。”昂热放下骨片,从怀里掏出一个纯银的烟盒,他抽出一支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着,“至少,这些存款的‘开户行’在那里,诺玛的分析指向这个组织上方应该还有一级,但是他们很狡猾,诺玛没抓住哪怕一点蛛丝马迹。”
说着昂热指向房间角落的一台老式电报机。
“这四个小时里,全球十七个密党监控站同时截获了一些加密的网络数据。”弗拉梅尔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膝盖,“根据诺玛的解析,这些信号的源头指向大阪地下某处,但具体坐标被高级信息手段遮蔽了。”
校长终于点燃了那支雪茄。蓝色的烟雾在炼金矩阵的冷光中盘旋上升。
“所以你们要派路明非去日本。”施耐德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是唯一的变量。”昂热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墙壁上那些蠕动的矩阵线条上,“这些契约……这些‘精神传输’技术,本质上是一种极高级的炼金术。而在卡塞尔,不,在整个混血种世界,唯一有能力和这种技术正面对抗的,只有一个东西。”
“他展示给斩虎司和我们的‘系统’。”曼施坦因喃喃道。
“弗拉梅尔分析了六个小时。”昂热用雪茄指了指地上的“壳”,“结论是:这种契约的底层运行逻辑,和龙族的‘言灵’同出一源,但经过了某种……优化。它不再需要纯粹的精神作为载体,不再需要庞大的炼金矩阵维持运转。它可以被‘安装’进任何混血种体内,只要这个混血种自愿——或被强迫——献出灵魂。”
“就像软件可以安装到不同型号的电脑上。”弗耐德说。
“没错。但路明非的力量……”昂热顿了顿,眼中是某种复杂的情绪,“他的系统,本质上也是某种‘规则’。某种……凌驾于现有炼金术体系之上的规则。弗拉梅尔猜测,只要他能接近‘信号接收端’,就能用这种规则力量强行侵入对方的‘网络’,甚至……”
“甚至可以反追踪,找到所有‘存款账户’的位置。”弗拉梅尔接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想象一下,曼施坦因。如果我们掌握了这份名单,掌握了所有签署过这种契约的混血种的身份,我们就能——”
“——就能把他们全部‘清空’。”施耐德说完了后半句,灰色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在敌人使用这些‘武器’之前,先一步摧毁所有‘武器库’。”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是曼施坦因打破了寂静。
“风险太大了。”风纪委员会主席的声音异常平静,“路明非才十七岁。送他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敌人,执行一个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的任务……这等于让他去送死。”
“而且校董会不会看着我们这样行动的。”
“他不会死。”昂热没有回答校董会的问题,只是如是说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死不了。”校长的回答简单到残酷,“至少,不会以我们认知的方式‘死亡’。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是他去——因为只有他,能在任务失败后带着所有情报‘完整地’回来。”
曼施坦因转过身,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昂热:
“所以你就把他当工具用?一个‘不会坏掉’的工具?”
“我把他当‘THEONE’用。”昂热毫不退让地回视,“当战士用。当……最后的希望用。”
“毕竟,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几个发疯的混血种邪教徒。”昂热的声音低沉,“而是一个完整的、等级森严的异端组织。”
......
同日,日本大阪,凌晨三点五十七分。
这条街在白天是艺术家的天堂——画廊、手工艺店、独立咖啡厅鳞次栉比。但到了夜晚,那些卷帘门全部落下,取而代之的是霓虹灯管拼接而成的招牌,闪烁着暧昧的粉紫色光芒。
百鬼屋酒吧就藏在整个大阪最隐秘的巷子里,门脸不到两米宽,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个用霓虹灯管拼成的骷髅头悬在门楣上,门边的墙上用喷漆喷出百鬼屋的字样。
酒吧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这是一个完全挑空的建筑,从外面看只有三层,内部却向下挖掘了整整五层地下室。
最底层的地下室里,一场宴席正在进行。
火焰在灯盏中跳动,在地下大厅中投下跃动的光影。
一条十米长,桧木制成的长桌表面用莳绘工艺漆成暗金色,长桌边有十四张青铜铸造的座位。
这长条形的桌面被刻意打磨得凹凸不平,形成的凹槽中此刻正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红酒,而是货真价实的鲜血,混着某种炼金药剂,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餐桌两侧坐着十三个身影。他们都穿着款式各异的黑色和服,但在烛光照耀下,和服的布料呈现出诡异的纹理变化:有时是无数头生犄角的健壮恶鬼,有时是肥硕如山岳的魔头。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面容妖艳得近乎邪异,嘴唇涂成深紫色,眼角用金粉画出上扬的眼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头发”,而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每条蛇都吐着猩红的信子,在她脸颊两侧缓缓蠕动。
“卡塞尔学院那边,已经清理干净了。”女人开口,声音中媚意十足,“十三位殉道者已经回归吾主的怀抱,他们的忠诚将得到回报,六天后就是他们重生的时刻。”
餐桌左侧第三个座位,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似是看不惯女人的做派:“牺牲了十三位神眷者……消耗的资源太多了。而他们甚至没能让昂热在病床上躺两天!”
“你就看着吧,昂热不是好对付的,他肯定会顺藤摸瓜追过来。”
“追过来又如何?”女人轻笑,一条黑蛇从她发间钻出,顺着她纤细的颈项滑下,缠绕在手中的高脚杯上,“大阪不是芝加哥。在这里,蛇岐八家也好,昂热也罢,都是外来者。”
“可是,那个叫路明非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插话,带着明显的恐惧,“东京那边传回的消息,他用‘天火’,焚尽了永夜邪神的降临体。那种力量……”
“正因为如此。”女人打断了他,蛇发全部扬起,像一顶黑色的王冠,“正因为有这样强大的猎物,向吾等主宰献上的祭礼才会更加盛大。”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印泥封住的信封,放在餐桌上。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只印着一个鲜红的徽记——一个扭曲的倒五芒星。
“这是前天下午,从芝加哥传来关于路明非的最新情报。”女人用涂着黑紫色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信封,“路明非已经决定加入卡塞尔学院,并且已经通过了血统评定。”
“在校董会那帮老家伙开会讨论要不要给他颁发‘S’级评定的时候,昂热已经先一步敲定了路明非的血统等级是‘S’。”
餐桌上一片死寂。
“S级……”良久,肥胖男人喃喃道,“上一个拿到这个评级的,是楚天骄。再上一个,是昂热。”
“够了!”女人冷漠地打断了男人的低语:“蒙主恩赐,我们现在早已脱离了那不知所谓的血统评级。正因为路明非是卡塞尔向整个混血种世界推出的全新‘S’级。”
“他才更值得一场高规格的欢迎仪式。”女人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正好,下周就是七月十五日了。”
“盂兰盆节。”年轻声音低声说。
“准确地说,是通往诸位主的天国最为轻松的时刻。”女人站起身,蛇发全部垂下,服帖地披在肩头,“届时,浅草寺的地下将会开启一扇门。一扇通往‘剥皮之神’国度的门。”
她从餐桌下抽出一卷泛黄的卷轴,在桌面上缓缓摊开。那是一张手绘的东京地下结构图,但标注的地名全都是古代日语中的冥府词汇:三途川、黄泉津、鬼门关……
而在这张图的中央,浅草寺的正下方,画着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用朱砂写着三个字:
黄泉户。
“吾主之一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献祭,才能让更多的力量降临现世。”女人的手指点在旋涡中心,“而一个活着的、S级的混血种,他的灵魂足以打开‘黄泉户’,让吾主的一缕化身穿过冥土与现实之间的屏障。”
“……我们做不到。”肥胖男人苦笑,“那是卡塞尔学院的‘S’级,不是街头的暴走族。沪上那次,永夜之神的信徒动用了所有的力量,结果呢?那个路明非化身为凤凰,在天上点燃了一颗超新星。要不是永夜之神主动切断了联系,恐怕现在神座上的尊主会少上一位。”
“但接下来,是他会亲自来到我们的地盘上。”女人环视一圈,原本媚意十足的眼眸中现出寒光。
一片寂静,就连开头敢呛声的肥胖中年男人此时都垂下头去,没有直面女人的锋芒。
见此,女人眼中的寒光散去,转而微笑道:“诸君不必畏惧,卡塞尔学院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昂热的敌人可不止有我们。”
说着她拍了拍手。
地下室的阴影中,走出一个身影。他身形瘦削,穿着卡塞尔学院的校服,但整张脸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女人指了指餐桌左侧的一个空座位:“来,坐下。给大家看看,昂热引以为傲的学院里,到底有多少漏洞。”
那个人缓缓走近烛光,掀开兜帽。
橘红色的烛火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