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油灯捻子被穿堂风舔得忽明忽暗,苏敏正就着那晃荡的昏黄光影补小唯的旧夹袄。针脚在粗布上来回穿梭,磨得发亮的钢针几乎要嵌进她冻得泛白的指尖。小唯趴在桌边,小手揉着瘪瘪的肚皮,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似的:“娘……我饿。”
苏敏的动作僵了僵,钢针不小心扎进掌心,细密的血珠冒了出来。她咬着唇把痛意咽下去,只是低低道:“再等等……等爹回来再吃。”目光落在女儿细瘦的脖颈上,那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没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夹袄粗糙的边角,耳朵却像绷紧的弦,竭力捕捉着院门外任何一丝不属于风声的响动。每一阵风声呼啸而过,都让她的脊背又僵硬一分。
李业路过自家院墙外时,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小唯的呜咽声,连忙停下脚步侧耳听,却又没了动静——只有油灯的光焰在窗纸上颤了颤,暗下去半截。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抬腿跨过门槛,木栓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门外传来吱呀的推门声,苏敏手一抖,针尖差点再扎进手指,膝盖撞在板凳上发出轻响,连忙放下针线站起身:“你……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要、要盛吗?”
李业微微皱眉,一句“这么晚了你们还没吃”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按他以前的性子,定然要给这娘俩立个诸如“他没到家不准开饭”之类的“规矩”。立马又加了句:“去盛吧。”
苏敏转身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裹着糙米饭的淡香涌上来,模糊了她蜡黄的脸。锅里只有小半锅掺了杂粮的糙米饭,旁边瓷碗里是一碟腌得发黑的萝卜条,碟边摆着两个烤得裂开缝的红薯,蜜色的薯肉正微微冒着热气。
李业扫了一眼桌上那碟发黑的腌萝卜和两个红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脱下沾着泥点的布鞋:“你们吃吧,我在外面吃过了。还有,以后过了酉时我要是还没回来,你们就不用等了,自己先吃。”
苏敏刚端起碗的手僵在半空,粗瓷的凉意渗进皮肉,烫人的蒸汽却扑在脸上,湿漉漉一片。她没应声,只默默点头,又把盛得冒尖的饭碗轻轻推到小唯面前。孩子立刻像只饿极了的小兽,整个脑袋几乎埋进碗里,勺子刮着碗底,发出急促的沙沙声,连带着细微的、被热气掩盖的抽噎。
李业看着女儿细瘦的背影,忽然想起她说话时总是断断续续的结巴,心想那应该不是天生的毛病,而是是被这常年憋闷的日子磨出来的。
夜色愈深,小唯趴在炕头睡得沉实,呼吸匀净得像檐角垂落的风,轻缓又安稳。苏敏仍坐在那盏昏黄油灯旁,针脚在夹袄上迟缓地游走,针尖穿过粗布的“嗤啦”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指尖早冻得麻木发僵,她却不敢停手——娟婶说过,明儿天要大冷,这夹袄若不赶在今夜补好,小唯明日就得挨冻。
忽然,对面的李业开了口,声音低哑得像蒙了层陈年的灰:“你……想回家吗?”
苏敏的针猛地顿在半空,抬头望他,眼底满是茫然无措:“这……这不就是家吗?”
李业喉结滚了滚,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我说的是娘家。你爹娘,还有你家的兄弟姐妹,他们……该还在惦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