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赌坊出来时,天色早已沉成一块浓墨锭子,最后一丝晚霞也被啃噬得干干净净。夜风裹着巷口烂菜叶的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李彪还浸在一股子亢奋劲儿里,脚步虚浮地晃荡着,嘴里哼着跑调的荒腔野调,活像刚才不是输了钱,反倒是大赢了一场似的。心里头盘算着:今儿虽输了,可业哥运气这么旺,往后多跟着他跑赌场,还愁发不了大财?来日方长着呢!
李业的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满心都是事儿,脚下这黑黢黢难走的路,竟让他生出一股熟悉又不安的慌乱感。原本听了李彪的话,他以为王虎说的三十两利息是三天的——一天十两,这个数显然不会是王虎开的价;就算王虎敢这么要,他只要脑子正常也不会接受。那么这价只能是他自己提的,目的自然是确保能从王虎那儿借到钱。敢开这价,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找到了发财的门道,拿到这二十两就能换更大的好处;要么就是想拿钱跑路。虽说还不能断定是哪种,可至少有了追查的方向,然而现在,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业哥你咋走得这么慢?”李彪回头扯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刚打满酒的葫芦,“夜里凉得紧,要不要抿两口暖暖身子?”
李业摇头避开葫芦口,借着巷口昏黄的灯笼光看向李彪:“你之前说岛上只有李王张三个姓氏,那苏敏……她不姓这三个姓,是怎么回事?”
李彪灌了口酒,打了个酒嗝,舌头有些发飘:“嗨,那是说绝大多数人!岛上还有零星几个人,是遇到海难流落至此,这种情况几百年来还不少呢,不过他们在岛上无根基,为求生存,最后不是嫁人了就是入赘,姓氏一般都保留不下来。不过苏敏嫂子可不是海难漂来的——她是六年前被人拐子直接卖到岛上的!听说她原本是扬州某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呢,刚来的时候皮肤白白嫩嫩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那身段那模样,谁见了不眼馋?当时你娘我婶,见你整天没个正形,就想着先给你娶个媳妇收收心,硬是把传家宝都卖了凑了三十两银子把她买回家——三十两啊!够咱哥俩在醉仙楼喝年两个月花酒了!点上十几个不重样的娘们伺候呢。”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李业耳边,酒气喷在他脸上:“其实……岛上张老五四、张拐子家的媳妇,也是这么来的,这种事咱私下说说就行,人前就别传了。”
李业顿住脚步,喉结滚动着挤出一句沙哑的问话:“那……她就愿意?”
李彪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拍着他的肩膀:“愿意?业哥你是真忘了?苏敏嫂子刚来那阵子性子烈得像头小母豹!光是我听说就跑了三回——第一次趁着涨潮往海边游,结果迷路了,被你揪着头发拖回来;第二次藏在运货的船底,船还没出港就被搜出来;还有一次半夜翻后墙,腿都被狗咬伤了,还是没跑成。每次被抓回来,你娘为了‘立规矩’,都让自家亲戚按着她打……”他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酒气喷在李业耳边,“后来被打怕了,安分了不少,等到有了娃,就再也没提这事了,想来是认命了。”
李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坠着往下落。他忽然想起今早苏敏端着粗瓷碗递给他时的那双——那是怎样一双手啊?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没长好的裂口,沾着点没洗净的草屑。分明是扬州大户人家的千金,本该是抚琴弄墨、拈针绣花的手,如今却要日日泡在脏水里浣洗衣物,握着锄头下地干活……原来那些看似麻木的顺从背后,藏着这样一段被碾碎的过往。
“业哥?你咋愣着不动了?”李彪推了他一把,酒气更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