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漆黑的水面上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晃晃悠悠地从远处驶来。
待靠近岸边后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者一言不发地把帘子掀起,岸上用斗篷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给身边的随从递了个眼神后随从便立刻踏上了船。
“这次的铁砂成色可比之前都要好,做出来的货物不比铁矿熔的卖得少”
解开麻袋,随从抓出一把铁砂借着油灯捻了捻,然后又解开了其他的袋子,一一看过之后才转身走出船舱对着岸上的主子作了个揖。
“嗯”
裹着斗篷的男子抬了抬戴着玉扳指的手,身后的随从抱着装着银两的箱子点了点头后大步朝着船只走去。
银货两讫,等到男子的随从都上了岸后,船夫便要撑船离开,两边的人短暂交汇后又各自消失于黑暗,就像他们过往所有交易的时候一样,可今天却在船只将要离岸时生了变数。
数道黑影如鬼魅一般冲出,岸上的众人和船夫登时脸色大变,护在斗篷男子身旁的打手目光一凛不用主子吩咐就立刻上前与来人交手,但奈何对方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高人,三两下便被打倒在地再起不能。
“不知诸位是哪路豪杰,万事好商量,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不伤及我性命,钱也好货也好都可以拿走!”
“这是把我们当成杀人越货的杂碎了啊”
船只晃动荡出水浪声响,姚界提着船上想要逃离的船夫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丢到了岸上,抬眸冷冷看向了斗篷男子露出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老子打摸刀开始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是哪里得罪过你们?”
“私自买卖铁砂,轻则杖责流放,重则当判死刑,你却问是哪里得罪了我们?”
“你们是官府的人?!”
“天冷了,我家大人心善让我来请你们回去喝一壶,走吧”
闻言是官府来拿人,手中还提着铁砂的人眼睛一转,转身就要将罪证全都倒进水中,不过才刚有动作就被利器瞬间贯穿了掌心。
“啊!”
凄厉的嘶喊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耳朵,裹着斗篷的男子看着他痛苦狰狞的脸和手上流出的鲜血,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后就腿脚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全部带回去!”
郊外的破庙里赤裸着上身的男子满头大汗地搅动着灶里的铁砂,风箱呼哧呼哧的声响从夜幕降临开始就不曾停息。
景星猫儿似的伏在屋顶,透过残破的瓦片打量着屋内熔炼的景象,粗糙的农具模具前两个人正将被烧得如熔浆一样的铁水往里倾注,角落里浑身脏污的人还在不断把堆积在肮脏地面的铁砂往熔炼的灶台送。
月黑风高,卢武带着人趁着夜色悄然靠近,迅速将破庙四面都包围了起来。
探明里面的人并非是在锻造兵器,景星也从屋顶跳回了地面。
“景星姑娘,另外五处私自熔炼铁砂的作坊都已人赃并获”
“里面有工匠五个,看守四个,拿下后就回刺史府”
“是”
得了她的命令,卢武一个招手就示意破庙正门前的士卒破门。
“砰!”
身后的门板应声而碎,紧接着又传出了一阵重物倒翻和吵嚷的人声。
景星头也不回地慢悠悠朝前走去,心道有人代劳她便正好偷闲,可才走没几步,破庙中就猝然蹿出一道烟火在夜空中花似的炸开。
站在原地的景星眯着眼睛借着穿过云层的月光看了看远处靠近的黑影,将人拿下后的卢武匆匆出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禁皱了皱眉头。
“还有人!”
“确实不应该只有他们”
“……”
“要辛苦诸位了,这些人今夜一个都不能放走,统统要带回去审问”
淡然地说着双手甩出了两把刺针灵活地转了转,景星越过他们走在了最前,卢武神情严肃地看着她的背影随后也拔出了腰间的刀,身后的士卒见他如此也纷纷跟随。
泛着寒光的刀刃出鞘,征战多年的将士一瞬如同回到战场神情专注坚定,哪怕敌众我寡眼中流露的也是对胜利的势在必得。
“识趣的现在放下武器,我可以不伤人”
“杀了他们!”
“那就不客气了”
最后的劝告被彻底无视,被断了财路的人面容扭曲地高喊着就举着各种农具向他们扑来。景星无意再继续规劝,只低声说了一句后就将手中的刺针干净利落地挑向了来人的手臂,不等对方回过神来身影又迅速钻进了人群,两边的人很快在夜幕下打成了一片,随即响起的便是此起彼伏的哀嚎。
长夜将明,刺史府大厅的烛火彻夜未熄,牢房更是因为接连被送进去的犯人热闹得如同过节的市集。
卢武和姚界为防生变都暂时留在了牢外看守,景星则先行回了刺史府告知双虎天亮之后去牢中审人,巧的是才到门前就遇到了一大早出门的陈孝和陈善。
“景星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怎么了?”
“你这身上的血…”
“都是别人的”
两人瞪大了眼睛似是被吓得不轻,冷静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衣服,景星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只是在哪里蹭到了点灰尘。
陈善和陈孝跟着她的视线又看了看她手上的血和黑衣上明显颜色更深的一大片印记,不约而同腹诽,这得是杀了多少人才能把自己弄成这副阎王罗刹似的模样,尤其是她看上去还是毫发无伤,不觉让两兄弟更感到惊诧了,但不管怎么想两人始终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只是看着她脸上还残留的血迹会不自觉地有些后背发冷。
“啊…险些还以为你也遇到歹人了”
“也?什么歹人?”
“你昨日出去了不知道,城中有十几个百姓来鸣冤,说家中有女子无端失踪求刺史做主追查”
“是啊,真可怜,唯一找回来的那个还死了”
“你们现在是要去何处?”
“刺史让我们带人拿着剩下那些女子的画像找人,严查城内进出的可疑之人,绝不容再有女子丢失之事发生,所以近来我们就不能同姑娘一起追查铁矿案了”
“百姓失踪与铁矿案一样要紧,你们若有要帮忙之处尽可开口”
“那就先多谢姑娘了”
“嗯”
点了点头的景星没等两人再说什么就进了府里。
大厅里给唯一找到的那名女子的尸体验尸的仵作正在向双虎回话。
“死者口鼻无泥沙,肺中无水气,应是落水前就已气绝,肌肤多处有青紫瘀痕生前曾遭钝器击打,最致命的伤处便是后脑的一击,小人还在她的指缝间找到了催情药的粉末,那位姑娘受了极长时间的折磨…”
“什么?!”
“简直可恨!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掳掠良家妇女行这种不轨之事!”
险些一把掀翻了桌子,双虎此刻恨不得将牙都咬碎,若是元凶此刻就在他眼前,他怕是会忍不住把人捅成个筛子。
“畜生!”
“验完尸体了?”
人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双虎怒骂声,看了一眼仵作,景星停在了大厅中间。
“你知道了”
“嗯,听陈善和陈孝说了”
“李仵作你先回去歇息吧”
“是”
等仵作转身离开后,双虎又深吸了一口气以平息现在无处宣泄的怒火。
景星走到他身边拿起那些写着失踪女子始末的纸张一一翻看。
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看向她还染着血的脸,双虎蹙眉又打量了她一遍。
“你受伤了?”
“没有”
“找到了?”
“嗯,人都在牢里了,你要去看看吗?”
“…一会儿吧”
“这些女子都是去了城外然后就一去不返,采药、探亲、上香…出城的缘由各不相同,那具尸首在哪里找到的?”
“阳江里,被人发现后打捞上来的”
“仵作可推算出她几时身故的?”
“两天前”
“江城在下游,人是从上游来的,先沿途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嗯…”
眉头紧锁的双虎低沉地应了一声就不再言语,景星扭头瞥了他一眼,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与其内疚觉得自己没掌好一州之政,不如想想如何快些找到其他的失踪女子和那些被顶替了的百姓”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我就不是做官的料”
“你做得很好了,换做是别人,未见得会更好,哪怕是已为官多年的老臣”
“你不用宽慰我”
“不会做官可以学,会为百姓着想的心却不是谁都有,况且你也尽力在学了不是吗?”
“……”
“你曾和他们一样,所以你会对他们的苦痛感同身受,也能明白他们的所需,我与灵泽都相信假以时日你会是个被百姓称赞拥戴的父母官”
“我以为让我来江城就是因为当初我说我要做官你们当了真”
“江城于筑京至关重要,的确不能交给不可信的人,但让你来绝不是出于旧情偏私。让你坐镇江城,是因为你曾为东楚斩将搴旗?有守城之能,也是因为你心地善良忠义两全能爱护百姓。不是因为我们相识多年才选了你,是因为被选中的你恰好与我们相识多年。”
“……”
怔怔地看着她,双虎许久都没有说话,隐约看到他眼眶有些发红,景星淡然地收回了视线继续翻看手中的纸张。
“你敢哭,我就会记下来以后让人写在东楚史书里,往后的人只要看过史书就会知道江城刺史爱哭”
要流出眼眶的眼泪一瞬间凭空消失,刚才的感动也被对“名垂青史”的恐惧取代,双虎有些埋怨地看着眼前的人,一点也不怀疑她是真的能做到,也真的能做得出来。
“有人能管管你吗?”
“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