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还没熄灭的屋子里，双虎披着衣服小心翼翼地来回走着，白月端着粥饼看他牵扯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赶忙就把东西放下走到了他身旁。
“你怎么又下床了，伤口要是又裂开了怎么办？”
“…没…没事，我多走走好得快些，怎么说我也是江城刺史，不能真让常乐音把事儿都干了，说出去我多没面子啊”
“面子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那当然是…身体！”
“知道就好”
被白月扶着坐到了椅子上，双虎看着白月不悦的脸顿了顿后非常识时务地选了身体。
“别老生气，小心吓着孩子”
没心没肺地露出了一抹笑容，双虎拉过她，把头贴在了她的肚子上蹭了蹭。
“小虎子，想爹爹了吗？”
“…什么小虎子，儿子女儿都不知道呢”
“儿子女儿都一样，都叫小虎子”
“女儿你也要叫她小虎子？！”
“嗯”
“不行！姑娘家家的叫小虎子，这怎么叫得出口？”
“不行吗？那叫小月子？”
“你！”
“也不太好听哈…这几天我认真翻翻书，一定挑出个让夫人听得顺耳的”
他抬起头举起手一脸认真地保证，把白月刚起来的火气瞬间就给扑灭了。
“你最好说话算话，不然我就去让乐音帮我想，以后孩子也跟着我姓”
“那你还是别去搅扰了吧”
想到半夜见到风尘仆仆从筑京赶来的岳灵泽，双虎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白月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的神情也收敛了一些。
“没想到他会来，我见到人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
“日理万机也要走这一趟，我看常乐音这辈子都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了”
“你说他是真的喜欢乐音吧？”
“怎么这么问？”
“乐音在怀远病着的时候他一点音讯都没有，后来乐音好了，能帮着他搬救兵，还帮他退敌军，我怕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要是以后乐音帮不上他了会不会就被冷落了…”
“他们打小认识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磨难，是可以把命都给对方的情分，你多想了”
“可他是天子，万一他平定一切大权在握后变了呢？乐音只是寻常百姓出身，又不像那些高门贵女有家族可以依靠，他若要变心只怕没人拦得住，那时候她怎么办”
“你想的怎么都是不好的，你就不盼着常乐音点好？”
“我就是担心她，怕她过得不好，她一路走来受了多少的伤啊”
“那你想怎么办？”
“…嗯…乐音没有家族倚仗，我们就做她的娘家，你好好做官，让朝廷离了你不行，那个人要是负了她我们就…”
“造反啊？”
双虎随口接了一句，白月脸色一变立刻就吓得捂住了他的嘴。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可以辞官，到时候我们就带着乐音一起回学舍，像小时候一样一起过日子”
“…想回姑南了吧？”
扒开捂在嘴上的手，双虎把她的手指握在了手心里。
“嗯”
“那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回去看看”
“嗯”
“我饿了，今天都有什么吃的”……
双虎眯着眼睛笑了笑，说罢撑着又站了起来拉着白月一起往桌边走去，幽幽灯火下依偎着的两人平淡而温馨。
东厢房
岳灵泽陪着景星坐在桌前用朝饭，顺道听她简短地说了一遍去废弃铸局查看和吩咐姚界等人追查铁矿下落的事。
“你传信回来后我已经吩咐下去了，除了江城别处也会彻查有无私运铁矿和百姓失踪的迹象”
“无论背后之人是利欲熏心趁乱求财还是图谋更甚，都必须尽快找到被送走的铁矿的下落”
“你觉得此事和荣家有关吗？”
“荣连文和荣玄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从岳芸襄之前威胁朝臣来看，此事极有可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如果是他们，那铁矿的用途也显而易见了”
“…锻造私兵…他们想要兵变？”
“除此之外还真想不到如果铁矿落到他们手里还有什么别的用途，总不能是为了银子吧，从荣玄手握大权开始流入荣家的银子恐怕比国库里的还多，他离开筑京交出来的怕是九牛一毛都说不上”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会是谁替他们在做呢？荣连韬？还是…”
…罗风。
“找到那些铁矿自然就能知道了，卢武曾是荣氏的人，过几日他也会到江城”
岳灵泽淡然地说着又替她盛了一碗粥。
“你不是让他掌管皇宫内外守卫，他突然离开岳芸襄定会起疑心”
“江城铸局暴露已经惊动了他们，岳芸襄起不起疑心他们都会格外谨慎，卢武跟随荣氏多年，定然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让他来能事半功倍”
“你信他？”
“他倒戈是为了求一个锦绣前程，我让他去守卫皇宫，一是回京时的确不知将他放在何处，二是想看看他究竟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试出来了？”
“他背叛荣玄，芸襄郡主恨之入骨，几次对他明里暗里出手，有次险些丢了命还是耿将军手下的禁军救下的，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自然要拼命抓住眼前的”
“…真是岳芸襄要他的命？”
“嗯…半真半假，她派了人，我也派了人，不过都算在了她的身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话落又给她添了些小菜。
“真是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是吗？”
“不是吗？”
“既然这样，那你还有什么事瞒我吗？现在告诉我，我就不追究，要是等到被我猜到，我会很生气”
“…没有”
他不着痕迹地转回身去给自己倒了杯茶，自然垂下的眼帘遮挡住了可能会从眼中流露出的破绽，却不知那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停顿还是被景星捕捉到了。
“当真没有？”
“我几时骗过你？”
料想他既然瞒了就不会如实招来，景星也不算太失落，可是心里越来越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他对突厥使臣去过筑京的事只字不提。
“你就这么突然离京，舅父和李尚书知道吗？”
“嗯，我此行是要去怀远”
“去怀远做什么？”
“见见阿复”
他突然提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同胞兄弟，景星有些意外，同时心中对突厥之事的在意也被骤然分散了一些。
“舅父告诉你了”
“其实商先生在我登基前就告诉我了”
“你早就知道？”
“嗯，会不高兴我之前瞒着你吗？”
“不会，就算告诉我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心智不全，我想过东楚之事尘埃落定后接他回来，不过在那之前他留在西云更好，可我没想到罗风会去劫人”
“为什么这个时候想去见他？”
“怕此时不去，就没机会再见了”
握住她的手轻柔的摩挲，他扬了扬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
“还有两个月，一切顺利我们兄弟可能还有相见的一天，要是不顺利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一母同胞的手足怎么会不想亲眼见见呢”
“你不会有事”
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景星一脸凝重地盯着他，像是要用能穿透他身体的目光把他脑海中不好的念头全都驱散。
“天意难测，我只是…”
“岳灵泽！”
“…好～我不说了”
“……”
“你见过他了，他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吗？”
“…嗯”
“那要是我们站在你面前，不说话也不动，你分得清我们吗？”
他依旧浅浅地笑着，语气却十分认真。
“能”
“既是一模一样，你如何知道哪个是我？”
“…不想告诉你”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后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因为他刚才的话显然不太高兴。
岳灵泽望着她不急也不恼，一只手肘支在桌面上然后用手托着腮偏着头，用另一只手揪着她的袖子逗孩子似的晃了晃。
“那不知乐音姑娘要如何才能告诉小生呢？”
“…去睡觉”
“睡不着”
“躺着就行”
“想趁我睡着去查铁矿下落？”
“我就在城内”
“我也去”
姚界昨日到的江城，他离开不久后他应该就追出来了，路上定是一刻也没歇息才能这么快到江城，不眠不休一日一夜还要跟着她出门，他是一点不把自己当人看。
“你的身份不便露面”
“那我遮住脸”
“……”
“我今夜就要启程去怀远，待不了多久的，就陪我这几个时辰可好？”
“不会累吗？”
江城和怀远一南一北，赶了这么久的路待不了几个时辰又要动身，景星忍不住有些生气可更多的是心疼。
“不累，只要是见你，多远都不会累，永远都不会累”
不忍他真的跟着自己再出去奔波，景星最终还是陪着他留在了府中休息。
唯恐她中途会悄悄离开，岳灵泽硬是拉着她一起倒在了床上，即使睡着了也牢牢地将她圈在怀里。初时她还能清醒地打量他的脸，但同样是一夜未眠，如潮水般袭来的倦意很快就让她忍不住眼皮打架，不久后也抵着他的胸膛陷入了熟睡，而等听到她平稳均匀的呼吸后，睡着的岳灵泽却又忽然睁开了眼睛。
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和头发，小心地如同触碰一件稀有的珍宝。
徐徐拉起她的手在自己的腰上放下，随后在她脸颊上落下了一个亲吻，做完这些后他才满意地拥着怀里的人再次闭上了眼睛。
许久不得好眠的两人在熟悉的怀抱和气息中舒心地一觉睡到了傍晚。
景星醒来时岳灵泽就静静地守在她身边不知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要走了吗？”
“嗯”
“我送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