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虎醒来时已经是入夜,大夫替他包扎后再三向白月保证他并无性命之忧,白月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被景星劝去旁边的房间暂歇,以免劳心伤神动了胎气。
“你怎么来了?”
“谁伤的你?”
“…和尚”
“和尚?”
“…应该说是假扮成和尚的人”
双虎躺在床上沉重地喘了口气,本来伸手想要撑着坐起来,可一动身上的伤口就扯着疼,所以他也就不再乱动了。
“江城当日被屠城,后来的百姓都是从别处迁来或是逃荒来的,为了明晰城中百姓人数,便于后续按籍征调丁壮、核定赋税徭役,不久前我们开始编户,清点生民数额。本来半月前就已完成所有案比,准备让人誊抄后送往筑京,可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有一卷记录竟然丢失了,所以只能又让人前去重新核对缺少的那一卷,巧的是拿回来后我又无意中找到了原本丢失的那卷,发现核查时间间隔不长的两卷貌阅竟然有多处都对不上。”
“你没告诉旁人,自己去查了?”
“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打草惊蛇,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呢,我想着自己先去看看,要是真有什么大事再说也不晚”
不知是因为受了伤还是这几月时时和筑京来的臣子先生待在一起受了渐染,他如今的性子看着比之前沉静了许多。
“那些人是被替换了?”
“嗯,城南那边很多是饥荒时逃难来的,比城中其他地方都乱得多,我暗中用之前貌阅找过人但找不到”
“既是替换,他们不会留活口”
“我跟着那些人找到了一处藏在废宅中的铸局,发现他们借熔铸佛像之名运送铁矿出城”
“铁矿?你不敢告诉旁人是怀疑有官员也牵扯其中?”
“不,那些铁矿不是江城的,只是必须要经过江城,我跟着他们出城,前来接应的和尚发现了我,他们的身手不像是行伍出身,倒是和你很像”
景星站在床前,蹙眉撞上他的视线,脑中一下就抓住了那个浮出的名字,罗风。
与她的身手相似极有可能就是当初投奔罗风的那些人,薛锦怎么都没能找到的人竟然就在江城,他们如今听命于谁?罗风?还是另有其人。
“他们没能灭你的口,知道被发现后肯定不会再回那个铸局,我会传信回筑京让他们追查,这件事你不必再插手了”
“你就是想让我插手我也没力气”
“歇歇吧,我会跟月儿说你睡下了,等你明日气色好些了再见她,别太吓着她”
“嗯…还好你来了,不然我是真担心她惊吓过度,不过你怎么突然从筑京出来了?”
“看看灾情和赈灾粮放得如何,路过江城就来看看你们”
“原来是体察民情来了,来都来了,多留一阵吧”
“铁矿一事查清前,我不打算回筑京”
景星要留在江城的事当晚就飞鸽传书给了影刃司。
书房里岳灵泽看着她传回的书信脸上是散不去的惆怅,一个多月前她突然离开筑京,虽然时时会向影刃司传信让他知道她平安无事,但人不在跟前他心中难免记挂盼着她早些回来,可现在他却为她暂时不会回京感到庆幸。
一个时辰前,突厥使臣呈上可汗书信,大意是不愿接受东楚的金银,知晓东楚皇族没有待嫁公主,愿退让一步,改求娶已故太傅之女。
李逡正之前提说的解法没了用武之地,也清楚明白他们此刻陷入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境地,要做出抉择的人是岳灵泽,而他要取舍的是他同生共死的挚爱和整个东楚的明日。作为臣子他想他当和之前一样劝说岳灵泽大局为重,可看着他疲惫的模样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让姚界带人去江城,突厥的事不必让景星知道”
“若突厥执意求娶,陛下又瞒得住景姑娘多久呢”
“逡正,她不行,朕不会答应,哪怕她自愿为了粮草前往突厥,朕也不会放她离开”
“陛下…”
“倘若天下人与她终究不得两全,朕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负她”
他从未执着做什么白璧无瑕的圣贤,所以万不得已时亦可坦荡纵容自己做一回为情徇私的俗人,遗臭万年也好,千古骂名也罢,他都欣然受之。
李逡正定定地看着他,心中说不清究竟是何种情绪,岳灵泽自登基以来所做的种种,在他看来是无可挑剔的,即便面对荣氏他也竭尽所能在做一个好君主。所以在他说出那句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负她前,他心底最深处一直以为他在天下和景星之间为难过后还是会为顾全大局而放弃景星,可没想到听到的竟会是这样的答复。
世事难两全,但他想求一个两全之法,如果实在不能,他就舍弃天下要一人,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岳灵泽的另一面。可以丢弃理智、可以收回悲悯,就算是人人趋之若鹜的至高无上权势也无法撼动他的内心。
“让你失望了,朕其实并不是一个贤君”
“陛下所为,朝野上下皆有目共睹,不可曰不贤”
“有时朕想,要是真有个贤能之人替朕坐在这龙椅上就好了”
那样他会感到自由一些吗?会吧…
“陛下…”
“朕今日有些乏了,你退下吧”
“…是”
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如烟似雾地在城中弥漫,屋檐上晶莹的水珠渐成一线,啪嗒啪嗒地打在了湿透了的青石地面上。
打着伞、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行人瑟缩着身体在阴冷的风雨中匆匆前行。
余一一身素色棉袍,从一处民宅中走了出来,身后一个中年男子撑着雨伞小跑着追到了他身边。
“下雨了,苏兄要不等等再走吧”
“不了,今日叨扰令尊许久,不便再留了”
“苏兄客气了,我爹最爱有人听他说医术药理了,平日里不怎么爱同身边人说,与你倒是很聊得来”
男子的脸上带着敦厚的笑容,像是真心为他的出现感到高兴。
“金大夫医术高明,我近来也受益颇多”
“有一事我一直不明白,筑京城内医术好的大夫大有人在,我也看得出苏兄不是寻常人家出身,重金之下要什么大夫都不是难事,可为何会找到家父?那日你说是让人向你提起过家父,应该是不知道他已经十多年不替人看诊了”
“二十多年前金大夫曾分文不取为贫民治病疗伤,我有幸得见,对此一直记忆犹新。我有一些疑问需要向一位大夫请教又不欲让人知晓,故而想到了金大夫。不提此事是不愿金大夫想起后来因义诊被城中其他大夫恶意中伤排挤的往事,贸然登门还有所隐瞒是我的不是,还望金兄见谅”
余一说着冲对方作了个揖,而见他如此,男子也忙伸手扶住了他。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心有疑惑,你不必如此”
“多谢海涵”
“你与家父所论多为解毒之法,你不是为自己而来的吧,可是身边有人抱恙?”
“嗯”
“那何不将人直接带来?”
“她所中之毒极为棘手,但一时不会危及性命,找到可能解毒的法子前我都不想同她提起此事,不愿她心怀愿景最后又空欢喜一场”
“看来是对苏兄很重要的人”
“嗯”
江城
灰蒙蒙的天空似是随时要坠落一般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废弃的宅院前湿漉漉的荒草被雨水冲洗得发亮,景星撑着一把白伞借力树枝飞踏到了门前,走下长满了青苔的台阶进入了乱石散落的宅子里。
俯身看了一眼水洼中沉淀的铁屑,她又继续朝着内院走去。
掉尽了枝叶的树木枝丫犹如黑瘦的鬼手,几间破屋屋门敞开,不用走近也能闻到还没散去的铁腥气。
景星收起雨伞把门又戳开一些,看了一眼地面残留的铁渍和堆在墙角的木炭后又走向了另一间更大的屋子。
被双虎发现后那些人就匆忙离开了,熔炉的炉膛里甚至还有没烧完的碳,其他的工具也散落在一旁。
景星不紧不慢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一小撮赤褐色的尘土上,蹲下身子伸手捻了捻正思索着,屋外一个握着锉刀的身影忽然就快步朝她扑了过来,不过只听步伐也知道对方不通武艺。
景星淡然地偏过头,手中的雨伞轻轻一转就挑开了刺来的锉刀,那身影踉跄扑了个空,猛地回过头看向已经起身的景星,倔强的脸上一双满是愤怒的眼睛因为闪烁着泪光而异常明亮。
“你是什么人?”
“还我兄长命来!”
稚气未退的声音不难听出眼前乞丐一般的人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
“你认识我?”
轻而易举地再次避开她的攻击,景星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小姑娘尝试挣扎了几下发现怎么也无法挣开钳制,脸上的表情顿时又惊又气。
“哼,这个地方只有那些人会来,你肯定和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你见过那些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兄长被他们杀了?不想报仇吗?”
“…你,你真的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如果是,你一开始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没命了”
景星说着看了一眼她脖颈上雨伞留下的水渍,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向了景星的伞,心中了然,这要是把刀她刚才就血溅当场了。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今天在这里的要真的是你的杀兄仇人,你觉得你能活着出去?”
“我既然敢来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小丫头瞪着眼睛梗着脖子一副打不听骂不怕的样子,景星看了她一会儿便松开了抓着她的手,恍惚在她身上看到了点双虎以前的样子,忽然想白月要是真生了个像双虎的女儿,会不会就是这么个脾性。
“你觉得如果落入穷凶极恶的人手中就只是死这么简单?他们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眼前女子的目光平静深邃,声音也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可对视的那片刻却让她突然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后怕,生不如死,怎么样会让人生不如死,她没有想过。
“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和他们也不是一伙的,你也找到这里了”
“我…那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刚刚说可以帮我报仇?”
“我没说”
“你说了!”
她声音尖锐响亮,景星被猝不及防一吼惊得耳朵疼,蹙眉扫了她一眼后走出了屋子,心中由衷感慨这是个练狮吼功的好苗子。
废宅外一队士卒突然冲了进来,领头的两人正是昨日将双虎送回刺史府的两兄弟,陈孝和陈善。
小丫头本来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走近的官兵不自觉地就闭嘴往景星身后躲了躲。
“景星姑娘,刺史大人有命,我等任凭姑娘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