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光,日光光,君如阳,映四方。雪冤情,肃朝堂,拨云雾,见晴朗。披金甲,斩豺狼,选贤才,保家邦。开仓廪,解饥肠,百姓安,美名扬。愿吾皇,寿无疆!日光光,日光光…”
官府外自发排成长龙的百姓拖家带口有序地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填饱了肚子的小儿也有了力气和同伴追逐嬉戏,一边绕圈跑着一边唱着在百姓之间流传的童谣。
“下一个”
“多谢多谢…”…
北地进入深秋之后天气日渐寒冷,景星独自离开筑京的一个月里一直设法查探当日罗风尸首后来是被如何处置,但都一无所获,故而没有再继续南下选择了折返,暗中查看沿途多地赈灾的境况,不想原本在筑京甩掉的尾巴竟然又不知怎的跟了上来。
灾民都得到了救济,今年入冬前这场旱情引发的饥荒应该就能被平息,站在街边看着一个个捧着粮食笑着从面前走过的百姓,景星不觉为东楚又度过了一次难关而松了口气,不久后也转身朝着留宿的客栈走去。
“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行至一处没什么人的狭窄街道,一直以来只敢跟在她身后不敢露面的人却突然大胆跳到了她面前,景星面色平静,没有询问只是打量就已然知道了他们的来处,这应该是突厥人里长得最不像突厥人的了,就连说话的口音也和东楚人别无二致,可一些极其细微的区别还是被她发现了他们的来历。
“谁?”
“赠予姑娘空起婆罗花的人”
金来客栈
一身寻常商人服饰的哥舒丹坐在琴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动琴弦,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成曲调,让他不禁好奇这不起眼的几根琴弦当日是如何在景星手下流出了那样的绝妙音律的。
(“吱呀”)
“姑娘请”
雅间的门被守在门口的侍从拉开,没等哥舒丹从琴前起身,景星的身影就映入了眼中,一身简便的男子装束,背着个灰色的包袱,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只靠从容不迫的神情和挺立的身姿就让人觉出一股不同常人的气度。
“可汗的侍从都如此大意吗?我刀刃都没卸下就让我进了门,就不怕我会对你不利”
“别人要的,你就不必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不是会恩将仇报的人”
“你在这里…突厥和西云战事平了?”
“嗯,突厥大捷,西云新君还想送一位公主给我做妻子,用中原话说叫结秦晋之好”
“…是吗?那要先恭贺可汗抱得美人归了”
突厥和西云如果真因为姻亲相连,对东楚而言可算不得什么好事,不过听他的话便是此事还未尘埃落定。
“西云突厥结亲,对东楚极为不利,你的心上人恐怕会很苦恼,你还要恭贺我?”
“柔然西云合攻东楚,突厥没有趁火打劫反而攻打西云让东楚得以喘息,我说一句恭贺又有何妨?”
“……”
她说得十分坦荡,一点也不顾及他早已暴露的心迹,没有流露出一点失落和不快,全然不知这丝毫不在乎的模样也是会伤人的。
还真是无情啊,哥舒丹抬眸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着又拨了拨琴弦。
“多谢”
“可汗身份尊贵,虽不知此行为何而来但东楚境内尚有隐患,依我看可汗应该早些回突厥好”
“逐客令?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此行心怀不轨?”
“只是觉得你这样潜入东楚未免不妥”
“一个月前我让人送了国书给你们的陛下,使臣今日应该已经到了筑京,我不过比他们先行一步,不算潜入,早就听说东楚的陛下勤政爱民是个难得的好皇帝,所以想来看看。你们的百姓对他交口称赞,他比岳氏从前所有的皇帝都要好,好得一点不像是岳氏的血脉”
紧盯着他的脸,他最后的那句话让景星额角下意识一跳,但面色依旧如常。
“国书?”
“我告诉你们的陛下突厥可以给东楚足够的粮草和牛羊,这是你们现在最紧缺的不是吗?”
“你想通商?”
“不,我要别的”
“什么?”
四目相视,哥舒丹没有再言语,景星不自觉地皱了眉头,心中也愈发感到不安起来。
林郁山
“岳氏公主?”
觐见的使臣离开,岳灵泽和余一回到了书房,李逡正带着影刃司探得西云有意送公主与突厥和亲的消息匆匆入宫,便也得知了突厥此行意在与东楚结亲。
“西云要送去和亲的公主是西云新君的妹妹燕微姝,因此才要东楚送去皇族公主吗,可东楚如今已经没有闺中待嫁的公主了”
“皇族公主、宗室之女,乃至黔首百姓,无论用谁换突厥的粮草牛羊,都是东楚的奇耻大辱!粮草匮乏,可劝农桑以丰其源,通商路以济短缺,偌大一个东楚,军民有手有脚,可耕可战,岂能畏缩如鼠,安心躲于弱女子身后苟活?”
坐在龙椅上的岳灵泽眉头紧锁,言语间满是对此事的抗拒,李逡正和余一自然明白他的愤怒,自有东楚以来,还从未有过公主和亲的先例,何况还是嫁去外族。
“如果我们愿意用金银换取他们的粮草和牛羊,不知他们会不会愿意?”
“说过了,使臣做不了主,已传信可汗,请可汗定夺”
“若他们不同意…臣斗胆,恳请陛下以东楚千万百姓为先,顾全大局为重”
“如何顾全大局?”
“皇族宗亲众多,难说不会有皇室血脉流落在外,若突厥还是要公主和亲,陛下可寻一女,对外就说是先帝留在民间的遗珠。”
“你觉得他们会信?”
“他们要一个岳氏的公主,陛下说谁是谁就可以是”
“……”
岳灵泽没有说话,转头看向了身旁的余一,余一面沉如水,片刻后冲他点了点头,低沉的声音中也深藏着对他的理解和无奈,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会用到这个法子。
“我们需要突厥的这批粮草,时日无多,劝农桑,通商路来不及了”
在金来客栈逗留多时,哥舒丹并没有告知景星突厥此行想要得到什么,转而忽然问起了她服食了空起婆罗花后可有不适之处。
想起余一也问过,她便用了一样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哥舒丹竟然带来了之前在怀远为她诊治的医女,替她把了把脉便将她前阵子在筑京时的受过的伤和生过的病说得大差不差。
景星佩服她的医术,简直觉着她比宫里那些太医还要高明,坐在一旁的哥舒丹一开始还在悠闲饮酒,可听着听着就沉下了脸,握着酒杯不知在思索什么。
“你的毒虽然被空起婆罗花压制,但最好还是少受伤,如果伤太重太多,毒慢慢外散,你连七年都活不到”
“这样吗…多谢相告”
“你比以前更容易病,病也好得更慢,这些都是因为空起婆罗花和毒同时在你体内,你的喜怒哀乐太过也会牵动它们”
“我日后会小心的”
医女留下了一小瓶清心药丸给她后向哥舒丹说了句什么就离开了雅间,景星坐在椅子上淡然地整理衣袖,一点都看不出来对医女方才告诫的担忧和惆怅,仿佛刚才被把脉的人根本不是她。
“早说是替我诊治我自己就来了,何必派人一直跟着我”
“你给他们说的机会了?”
“可汗见谅,刀光剑影对我而言是家常便饭,若不谨慎行事过往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你为什么习武?”
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景星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没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所以就照实了说。
“活下去,报仇”
“报仇?”
“幼时经历了一场屠城,相依为命的亲人死于荣玄堂弟刀下”
亲历屠城,侥幸逃生,一身精湛武艺也非三两日能成,哥舒丹静静打量她,不用她多说也能猜到她过去是怎么过的。
“仇报了吗?”
“嗯”
“你武艺很好”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知道。
“可汗若有用得上之处,我必倾力相助,我说过会报答你”
她垂下手转头认真地看向他,明亮的眼睛干净得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可我要的不是这样的报答”
“……”
“我不用你替我杀人,也不用你替我征战”
“……”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只要你跟我回突厥”
绕了一圈莫名又回到了在怀远时的处境,景星顿了顿,试图回绝得委婉一些,可对面的人却并不领情。
“…可汗大喜在即定是诸事繁杂,我就不去叨扰了”
“你跟我走,西云的公主我可以不要”
“…在怀远时不是放过我了吗”
“反悔了”
那时他震惊她能为岳灵泽做到那种地步,妒忌她的奋不顾身不属于自己时又钦佩她的爱可以如火一般炽热。无论是出于他可汗的骄傲还是对她的钦佩,都让他真心想要成全她,况且他也不相信他会一直对她无法忘怀,可后来她离开了怀远,他开始越来越后悔,愈发觉得哪怕得不到心,也该把人留在自己眼前。
“……”
“你跟我走,国书提及的粮草和牛羊突厥可以拱手相送,如果你不够我还可以送来更多,作为聘礼”
黝黑的脸上神情郑重,景星在他的注视下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他这是在求亲。
不与西云结亲,白送粮草牛羊换一个七年都活不过的寻常女子,除了醉了她想不到还有什么缘由能让他说出这种她都觉得荒唐的话。
“可汗醉了”
“我很清醒”
“如果你清醒就不会说出对突厥毫无利处的话,你是突厥的可汗,突厥的臣民如果知道你要用粮草和牛羊换一个毫无用处且时日无多的人会怎么想?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了”
她说罢就要起身离开,可还没走出一步,就被一阵带起的冷风扑面,再抬头时去路已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迎上他的目光,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我会说服他们,只要你愿意跟我离开这里”
“你…”
“我向神灵起誓,有我在,你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没有什么能夺走你的性命。翻天覆地我也会为你寻到空起婆罗花的解药!”
他目光灼灼,说到动情时忽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