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闻罗风被苏尚秋所杀,景星和岳灵泽连夜出了城,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夜的路后在天边第一道曙光出现时与归来的大军相遇。
蒙蒙亮的穹顶下,两边人马不约而同地勒马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景星怔怔地看着被护在队伍中间的棺椁,扫过薛锦、耿阳等人被阴霾笼罩的脸,又将视线落在了棺椁旁一身缟素的余一身上,没了面具的脸上新伤旧伤相叠,可狰狞的疤痕却并不让人感到害怕,只因那张脸已被落寞和憔悴浸透。
她无知觉似地下了马,走向对面的步伐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待走到棺椁前时双目已经因为强忍的悲伤而红得像是染了血,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还是不死心地开口又问了一句。
“里面的…是谁?”
“……”
“节哀”
“我问你这是谁的棺椁!”
“盟主”
薛锦俯视着她不住颤抖的身体,蹙眉看了一眼不说话的余一,便替他答了她的问话。
面如死灰的景星微微一晃无力地朝着地面跪了下去,眼中泪水也跟着滚落。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死?”
“乐音…”
跟着追上来的岳灵泽快步冲到了她的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了她。
“一定是在骗我…他怎么…会死…”
自顾自地垂头呢喃,她紧咬着牙将悲痛和要冲出身体的恸哭竭力锁在身体里,说到最后声音宛如是从千万重的痛苦中极尽艰难才挤出来的一般沙哑无力。
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眼中含笑,让她觉得好似什么时候他都能从容不迫的人…
那个玲珑剔透,沉稳中又不乏狡黠,授她学识,给她立身之本,一次次庇护她,纵容她,疼爱她的人…
无为观一别后她甚至没能再和他说上一句话,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还没来得及报答他,她还没让他多听上几声自己唤他义父。
从最初相识到这些年的光阴,那些有商筑的记忆逐一浮现,他的脸越是清晰景星就越是感到难以呼吸。
“是谁杀了他?罗风?!”
“是顾衾”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乐音!”
她忽然疯了似的就要起身,岳灵泽蹙眉紧紧禁锢住了她的身体,看向了薛锦。
“人在何处?”
“死了”
两个字如当头一盆冷水浇在了头顶,景星如断了线的木偶骤然没了动作,时隔多年她竟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失去亲人的痛,也和那时一样,她依旧什么都没能做,没能阻止,没能援救,就连亲手报仇都做不到了。
“啊!”
在身体中翻涌的痛处终是冲破了躯壳,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如一把利刃直插云霄。
岳灵泽红着眼眶紧紧将她圈在了自己的怀中,回荡的余音消失在了苍茫的天空,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就感觉到了怀中人身体微微一蜷,旋即一口黑红的血液就猝然喷洒在了地面。
(“噗!咳…”)
“乐音!”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一直都不曾有过什么动作的余一也终于回过了神来,下马来到了她的身边,探了探她的脉后,神色变得十分凝重。
“速速带她回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带着景星一路疾驰回到靖诚王府已是下午,岳灵泽抱着人匆匆冲进府内,脸上带着少见地焦急和冷酷。
“姑娘这是怎么了?!”
阿福和阿顺看着他怀里的人,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凑了上去。
“传御医来见!快!”
“是!”
宫里的御医和京中有些名气的大夫全都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聚到了一处会诊,可每个号过脉的大夫都无疑露出了一副为难的神情,权衡再三之后共同给了岳灵泽一个答复,便是景星是因之前太过劳累,加之大喜大忧心绪起伏过大又不得疏解才会吐血昏迷。
“可还有旁的?她此前曾中过蛊毒养了许久,那些毒可还在她体内?”
她归来时说自己已经痊愈,可现在他却忽然有种她没有同自己说实话的感觉。
“…蛊毒?这倒是没有看出来”
答话的御医看岳灵泽坐在床榻前紧握着景星的手,一双眼睛就没离过人,不用说也知道床上女子在他心里是何等重要,故而慎重又慎重地答了话。
“不过这位姑娘的身体的确是有些古怪”
“古怪?什么古怪?!”
“…姑娘的脉乍看好像无甚大碍,可细探后就会发现其跳动之间似有隐伏之异样,就好比平静湖面下暗流涌动,节律间或有细微不调,力道亦非均匀如常…具体缘由,还请陛下恕臣才疏学浅暂未理清”
“…知道了,宫中所有珍稀药物任尔等取用,不够就派人去寻,一切皆以乐音的安康为重。”
“是,那臣等就先退下了”
一众御医大夫接连出了屋门,岳灵泽静坐在床边蹙眉看着那张清瘦的脸,心中还在思索着御医方才说过的话,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如果她的康健只是表象,内里依旧留存着当日蛊毒带来的损伤,这是否就是她不肯承诺一直留在他身边的缘由。
“不肯答应一直陪在我身边,只说陪我到死…是因为…知道自己走不到那一日吗”
他用力握着她的手,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肯定,越看着她越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灵泽…”
……
“把给我的爱多给一些自己好不好?”
……
“…你多爱自己一些,过得好一些,我就会高兴一些,你不想让我高兴吗?”)
多宝楼那夜的话语再次回响,如今想想每一句都成了她为自己来日离开铺垫的蛛丝马迹。
商筑的棺椁被护送入京,棺椁就依余一的意思停在了苏家旧宅。
素白的幡旗点缀,整座宅院都笼罩在肃穆的氛围中。大厅内,李逡正、双虎、耿阳、余一、姚界等人都身着素服神情哀伤,苏醒不久的景星则一身麻衣麻木地跪在一旁。
朝中官员虽与这位横空出世太傅没有交集,可又都冲着苏尚秋专程前来吊唁,不为交谈也至少在这个死而复生的国舅爷面前有个一面之缘也是好的。
“景星姑娘,节哀”
韩陵同段天磊、史福本该要回怀远,可听闻商筑死讯,因当年曾受过信盟援手有些缘分也特意前来吊唁。
饶是冰棺护住了遗体也熬不过炎热的夏日,受过众人吊唁后商筑的棺椁被火化,而后骨灰便被余一带往姑南安葬。
他在离姑南城很近的地方寻了个景色秀丽的树林,不用走多远就有一片碧玉似的湖泊,他觉得商筑应该会喜欢这样的景色。
将曾经被好好保存了二十余年的书册、钱袋和玉佩都随他的骨灰一同入殓,余一又亲自在墓碑上刻下了云君二字,没有姓氏只是云君,那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不知他就是那个幼时和自己共患难的人时,他曾疑惑云君二字与他们之间有何关联,可当他在西云看到那本云中君时便慢慢明白了一切。
云中君的云君,行秋,苏尚秋的秋…
他刻得很慢,刻得很小心,如果那个人的魂魄还在,他现在是不是会摇着折扇在旁边夸他的字刻得好,还是惬意地坐在一旁欣赏他挑的地方,说一句知我者莫过余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刻完最后一刀,收回了颤抖的手,苏尚秋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头抵在了墓碑上,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吞噬了墓前的哭泣声。
他苏尚秋何德何能啊,竟能得他如此相待。
“缘君而活,为君而去,也算死得其所”
一个月前天幕下那张被鲜血模糊的脸庞依旧在眼前挥之不去,他的手划过他脸上疤痕时留下的颤动也像是还残存在皮肤上。
“我想替你去了它的…可惜药一直未成……后来我看不见了,我想也是好事,我看不见,你在我面前就不用一直戴着面具了…”
感觉到怀中的人在不断失去温度,他用力又把人往怀里揽了揽。
“不会有事的,从前都熬过来了这次也不会…”
“我想回姑南…”
“……”
“在姑南的那几年,我真的很高兴…这一生里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太短了…”
“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在那之前我们都要活着”
“不说了吧,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这些是你那时给我的,后来苏家蒙难…我就想还给你…拿回去做个念想……”
他染血的手将被包裹得完好的玉佩钱袋和书册塞进了余一的怀里,余一低垂着头唇角因为隐忍而不住抖动。
“够了”
“我就没什么留给你的了…好好照顾乐音…风禾学舍下还有些东西你……记得去…咳…活下去,别太早下来见我…”
“别说了别说了”
他说着又吐出了一口血,余一看着他翕合的嘴唇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下一刻就被他拉着凑近了些。
“商筑!”
八个字如烟似雾地擦过了耳畔而后很快被夜风带走,怀中的人话音落下后抓着他衣襟的也无声地滑落。
四周一片死寂,余一呆愣愣地坐在地上,心里像是有个巨大的空洞,此刻正被风叫嚣着贯穿,脑海中只剩下了那道微弱的声音。
“…我喜我生…独丁斯时…”……
“顾衾倒戈荣氏,罗风将国舅的身份透露给了荣连文,荣连文便想要拿人,可没想到顾衾竟然擅作主张要取国舅性命,我去晚了一步他们已经动了手,只来得及救下国舅爷,但顾衾已死,也算是给太傅报仇了”
那日卢武听罗风向荣连文说起苏尚秋后请命前去拿人,那时就已做好了临阵倒戈的打算,他为荣氏效力多年,因为当年荣连城舍弃六镇被连累遭到冷落,后来又眼看着罗风一步步爬到自己头上,心里更是不痛快,想着新帝既然能把荣氏逼到这般地步,未尝没有真的除掉荣氏的可能,倒不如早早弃了荣氏换艘新船,即便一时不得重用,可救下国舅便是大功一件,假以时日定好过他现下的处境。
“后来国舅爷得知是此事罗风有意为之,盛怒下就将计就计和我一道前去向荣连文复命,趁机杀了罗风”
“…罗风真的死了?”
岳灵泽端坐在书桌前,顿了顿后才又继续问道。
“你可曾亲眼所见”
“他与国舅在悬崖之上交手,末将追去时看到了他躺在地上的尸首和持剑离开的国舅”
“那他的尸首呢?”
“那日荣氏的人追得紧,所以没来得及处置”
“……”
“陛下是担心他没死?可国舅…”
“待国舅回来再说吧”
“是,那末将告退”
卢武抱拳恭敬地应了一声,说完就在岳灵泽的点头示意下退出了屋子,出门之际正好就遇上了前来送折子的朱典。
两人都曾为荣玄所用,不过却并不相熟,所以也只是场面地冲对方颔首后便错身而过。
“陛下”
“嗯”
“这些折子都是刚呈上来的”
“嗯,瀛洲、登州、宁州、江城可还好?”
“百姓都无恙了,去得及时也没有引起疫病,该妥善安置的也安置了”
“那便好,四城安定下来也算了了朕一桩心事,只是这四城的官员都已殒命,城中不可无人主事需要尽快派人前去才是”
“那臣这就传李尚书前来”
“朱典,逡正已将朕不在筑京时发生的事一一回禀,你此番也立了大功”
要不是他们追回国库中被盗出的钱粮,纵使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