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灵泽自城门倒下被带回靖诚王府足足昏睡十二个时辰才醒来,荣玄和一些朝臣在他昏迷时曾几次想要入府都被双虎和驻守的士卒给挡了下来,虽然心中十分不快可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硬闯肯定会血溅当场也只能生气地拂袖而去。
被朱典藏在家中的李逡正在第一夜快要天明时赶到了王府,岳灵泽受伤昏迷景星便直接在屋中见了他,听他简明地叙述了他们从送粮离开后发生的所有事,种种意想不到和始料未及冲击着脑子里不敢有一刻松懈的弦,但她没有过多的心思去慨叹和惊讶,她必须尽快为他们的以后做打算。
朱典倒戈保住了李逡正的性命,还和李逡正一同找到了被荣连韬在岳灵泽离京后从国库中偷偷转移出的钱粮,只是二人苦于之前无人可用所以一直不敢有任何动作。
景星让姚界带着影刃司剩下的所有人跟随他们一起秘密前往追回所有被盗的钱粮,自己则亲自去了一趟宫中。待到第二日傍晚岳灵泽苏醒时她已又回到了王府中。
她撑着头守在床榻前小憩,哪怕睡着眉头也紧皱着。醒来的岳灵泽静静地注视着她抬手轻抚她的眉心,不过才刚刚碰到人对方就睁开了双眼,迎上他温柔的视线,言语神情中没有欣喜只有化不开的担忧。
“你醒了?我去唤大夫来”
“我睡了多久?”
“两日,放心,京中还算安稳,都没事”
“那你呢?”
“我?我也没事”
“那为什么看着这样憔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难掩心疼,她不说他也知道她定是没能好好休息。
“我没事,我去叫大夫过来…”
“一会儿再看大夫,让我先好好看看你”
他偏头挤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伸出的手上还带着之前受伤留下的痂。
无法拒绝他温柔得要掐出水的目光,景星顿了顿后回握住了他的手,由着他打量自己没再说话。
“离得有些远,可以近一些吗?”
“……”
他拉着她晃了晃手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她依旧不说话,只木讷地往前凑了凑,感觉到她的异样,岳灵泽目光微微一滞,旋即又露出了一抹更浓的笑意。
“可以抱抱我吗?”
“……”
照着他的话挪到他面前伏在了他身上,岳灵泽抬手半拥着她,放在她背上的手缓慢地拍了起来。
“都过去了,我还在…”
御驾亲征,碧玉峡遇袭下落不明,战场上的千钧一发…他不知道让她担了多少心,可重逢后她都不曾对他提过,只把那一个个瞬间生出的绝望和悲伤密不透风的封存在了自己的身体中。
“让你受惊了,是我不好”
“……”
“乐音,你骂我打我都行,就是别把什么都压在心里,好吗?”
“……”
安静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半晌过后他才感觉到怀中人紧绷着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但须臾后迎来的就是一个不断收紧的拥抱和她因为克制而带来的颤抖。
“…差一点,只差一点你就…我在碧玉峡找到了你的剑…只有剑…我怕你真的…”
“我不好,都怪我,我就是个混账,总让你受伤受累,担惊受怕…”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吻着她的额角,安抚的声音像是一把勾子将这些时日景星来不及宣泄强行压抑在内心的所有情绪都勾了出来,紧抓着他的衣衫,她的眼泪如洪水决堤一般涌出很快就渗入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渗入了他的心,让他感受到了当中的苦涩和疼痛。
他贴着她的头顶爱怜地磨蹭,宽厚的手掌轻拍不断,纵着她把所有的不安和不快都倒了个干净。他希望她今日这一哭可以将所有的眼泪流尽,往后余生就只剩下欢喜,他的乐音再不会遇上让她掉泪的事。
岳灵泽苏醒所有人悬着的心稳稳落了地,阿福和阿顺来看他,可进门站了没多久就因为没忍住哭声被双虎嫌弃太吵提溜着请出了门。
“这两日的事乐音都告诉我了,大家都受累了”
“接下来怎么办?要放虎归山?”
“嗯”
“就因为他手里的那个什么丹书铁券?”
“不全然如此…”
执意杀了荣玄,荣连文必反,西云一战已让他们人困马乏,此时再与荣氏交战就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就算真的赢了也会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
“不能再打下去了”
他们都需要喘息,荣玄、他、乃至刚刚经历了一场战火的东楚。
“再战一场对谁都没有益处,请出丹书铁券让荣氏戍边,自己离京,荣玄能退让至此是因为他也不愿玉石俱焚”
靠坐在床边岳灵泽低沉地说着,凝重的神情也难以掩饰心中的不甘,但他不断地在脑中告诫自己,欲速则不达,再等等,一切会如他所愿的,只是会慢一点,荣玄离京对他们之后行事也大有裨益,会好的,总有一天都会好的。
“他是想山高皇帝远等他兵强马壮就卷土重来吧”
“他有他的心思,我也有我的”
“行吧,我不如你们聪明,也就拳脚上还能出点力,你要是哪天想动手了算上我一个”
“…这次多亏你们及时赶到,要不然…”
“韩将军他们是被你和常乐音说服的,跟我无关,如果只有我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和乐音?”
“六镇的六位将军曾一起商讨是否驰援,本来应该是不能前来的,谁知常乐音在那日赶到,还没进军营就听闻筑京出事…”
双虎将那日听到的话一一陈述,岳灵泽犹如身临其境,仿佛能看见她跪在地上叩首的单薄身影。
(“…今日之局是岳氏之过,前人种下恶因故得恶果,累及无数无辜百姓受难,身为岳氏之后纵百死难消其罪,不敢奢求原谅,唯有以微薄之躯弥补罪过,若能换百姓安乐,九死无悔”
…………
“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家国有难,自当以身卫国,若是终究守不住,那就以身殉国”)
“我想是你说要弥补罪过的那些话和常乐音说要以身殉国打动了韩将军他们吧”
“是吗”
反复回味双虎转述中她说过的话,岳灵泽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不是岳氏血脉,乐音那番弥补罪过的话是借着他的名义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城楼上她也说过东楚有今日之果,是岳氏种下的因,每每想到他们过往做的事,她都会歉疚,会心痛,要是能尽自己所能做些什么,或许心中能好受一些,这些他都能明白,可他不知道她心里给自己定的罪竟然如此深重。
(“…身为岳氏之后纵百死难消其罪,不敢奢求原谅,唯有以微薄之躯弥补罪过,若能换百姓安乐,九死无悔。”)
“咳咳咳…”
百死难消其罪…她怎么能这样想,怎能将旁人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她对所有受苦的人心怀怜悯,却独独忘记怜悯自己,岳灵泽忽然胸口涌上一股气猛地呛咳了起来。
她回来之前并确定韩陵他们会来,所以离开军营时就已存了死志。她可以为弥补与自己无关的过错而死,可以为他而死,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她将死看作是一切痛苦的解脱,突然发现了这一点的岳灵泽心口像是被扎了一刀不住地冒着鲜血,他替了她的身份,却终是替不走这份从血脉中生出的痛苦。
“你怎么样了,大夫呢!等着,我去叫”
“…不用了,乐音在哪里?”
“…我让她去吃点东西,她这两日没怎么好好吃饭”
“我去找她”
“啊?你就在这儿等着吧,她一会儿就来”
“我现在就要见她”
“那我去叫她,你等着”
“我自己去”
“不用吧”
“…你有事瞒我?她在哪里?”
“没有…”
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双虎眼神有些飘忽,岳灵泽面色一冷,下了床就朝门外走。
“不行,你不能出去”
“让开”
“不行”
“你拦朕”
双虎张开手臂挡在了门前,就算岳灵泽拿身份压人也坚决不肯放行。
“你才醒一会儿不能到处走,为你好,一会儿她该怪我了”
“我要去找她”
“我帮你去”
“她到底在哪里?出府了?”
“没有,有些事要做”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
“那就让我出去”
“不,她都守你这么久了让她透口气吧,我陪着你”
“……”
(“砰砰砰”)
两人僵持不下,门外敲门声突然响起,阿福的声音紧跟着传进了屋中。
“双虎兄弟,陛下还醒着吗?外面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了”
屋门被拉开,双虎立刻钻了出来,“常乐音玩出人命了?”
“不…不是,是太师来了”
“玩出人命是什么意思?”
“……”
阿福和双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紧抿住了嘴巴一副不会再开口说一个字的模样,岳灵泽正要再追问就见景星端着汤药穿过院子走了过来,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双虎和阿福如同见了流星,神情顿时缓和了不少。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姑娘,太师来了”
“嗯,来做什么?”
“是不是你把皇后劫走的事被他知道了?”
“你要说可以大声说的,无妨”
“啊?不怕他听见?”
双虎站在她身前蹙眉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边的岳灵泽。
“为什么要怕他听见?”
“那还用说,怎么也是皇后,还怀着他的孩子,你不高兴的话出出气就悄悄放回去,我们都咬死不知道,神不知鬼不觉”
“谢谢你偏袒我,不过我没打算对荣嘉韵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做什么”
“荣嘉韵在王府?”
岳灵泽这才明白了双虎凑在她身边在说些什么。
“嗯”
“你别急着动气,依我说这事其实最该怪你,你先对不起乐音的,她那般心爱你,你居然趁她不在就娶了别的女子,还有了孩子,就这样她都不舍得跟你动气,当然只能找那个荣什么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