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王继恩的“捷报”送到了汴京。
报功的文书写得花团锦簇,什么“臣亲冒矢石,率虎狼之师,一鼓荡平青城山匪巢,斩首万余,俘获无数”,什么“贼首王小波授首,余孽李顺遁入深山,已不足为患”,最后还不忘加一句“此皆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至于那“斩首万余”里有多少是普通百姓,那“俘获无数”里有几个是真匪——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王继恩,又立大功了。
捷报前脚送出成都,后脚,王继恩就开始“犒赏三军”。
犒赏的方式很特别——纵兵三日,自由取用。
美其名曰:让将士们“松快松快”。
其实就是明抢。
成都西城,原义军大营旧址。
现在这里已经成了禁军的“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抢劫现场。当兵的把从附近村子、镇上抢来的东西,堆在地上,吆喝着卖。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上好的蜀锦,一匹只要五百文!”
“新打的犁头,五十文一个!”
“还有大姑娘小媳妇的衣裳,给钱就卖!”
抢来的东西,卖给谁?
卖给那些刚被抢过的百姓。
荒唐。
可没人敢管。
尹元躲在安抚使衙门,闭门不出——他腿伤没好,也管不了。
林启站在府衙的阁楼上,看着西城方向冒起的黑烟,手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大人,”老吴站在身后,声音发涩,“又抢了三个村子。青壮被抓去‘修路’,其实就是当苦力。女人……被掳进军营,说是‘劳军’。粮食、牲口,全抢光了。”
“咱们的人呢?”
“按您的吩咐,约束在营里,不准出去。可弟兄们……心里憋着火。”老吴顿了顿,“昨天,赵虎手下一个兵,看不过去,跟禁军的人打起来了。伤了三个,死了……一个。”
林启闭上眼。
“死的那个,厚葬。抚恤加倍。伤的,全力救治。”
“是。”
“还有,”林启转身,“以知府衙门的名义,出告示。就说,为恢复生产,招募流民‘以工代赈’。修路、挖渠、筑城,管饭,每天给十文工钱。愿意来的,到府衙报名。”
“大人,这……王公公那边,能同意吗?”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林启冷声道,“他抢光了百姓的活路,再不给他们找条生路,蜀中还得乱。到时候,他这‘大捷’,就成笑话了。”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老吴走了。
林启重新看向窗外。
西城的黑烟,越来越浓了。
像这蜀中的天,被一把火烧得千疮百孔。
而他,得在这灰烬里,找出还能发芽的种子。
王继恩的“犒赏”进行了三天。
第四天,他总算想起“正事”了——剿灭李顺残部。
李顺带着不到一千人,退进了邛崃山深处。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气重,本地人都不敢轻易进去。
王继恩不想去。
“派支偏师,追一追,意思意思就行了。”他对副将说,“杂家还要回京复命呢,没空在山里跟那帮泥腿子捉迷藏。”
“那……派谁去?”
王继恩眼珠一转。
“让林启去。他不是能打吗?让他去。给他……五百人。不,三百吧。省得他功劳太大,尾巴翘上天。”
命令传到府衙时,林启正在看程羽新写的“安民告示”。
“三百人?”陈伍气得脸都红了,“邛崃山那么大,三百人撒进去,水花都看不见!他这是让咱们去送死!”
“他知道咱们死不了。”林启放下告示,“他是想看看,咱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那咱们……”
“去。”林启站起身,“不光要去,还要打得漂亮。”
他看向陈伍。
“去,把秦芷叫来。还有,从库里提五十支燧发枪,一百个震天雷。让老吴挑一百个最好的兵,要会用枪的。”
“大人,真要亮家伙?”
“亮。”林启点头,“不亮,有些人不知道怕。”
三天后,林启带着三百人,出成都,往邛崃山去。
三百人里,一百是“新军”——装备燧发枪、震天雷,穿轻甲,背行军包。剩下两百,是普通官兵,负责押运粮草、辎重。
王继恩派了个监军太监,姓刘,说是“协助”,实则是监视。
刘太监骑在马上,看着那一百新军,撇撇嘴。
“林副使,你这兵,装备挺花哨啊。那铁管子,是烧火棍?”
“是枪。”林启说。
“枪?”刘太监笑了,“杂家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枪。能打响吗?”
“到时候公公就知道了。”
队伍进了邛崃山。
山里的路,难走。藤蔓,荆棘,毒虫,瘴气。普通官兵走了一天,就叫苦连天。
可那一百新军,一声不吭。行军包里有驱虫药、净水丸、干粮,都是林启按后世野战军标准配的——简陋,但实用。
第三天,探马回报,发现李顺残部踪迹,在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
鹰嘴崖,地如其名。一面是陡坡,一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林副使,打不打?”刘太监问。
“打。”林启看着地图,“但得智取。”
他叫来秦芷。
“你带二十个人,从后山绕上去。那里有条采药人走的小路,我在地图上标了。上去之后,不要硬拼,放火,扔雷,制造混乱。”
“明白。”
“陈伍,你带八十人,正面佯攻。等山上乱了,再冲。”
“是!”
布置完毕,刘太监在一旁冷笑。
“林副使,你这计策,听着不错。可要是人家后山也有埋伏呢?”
“那就看谁更硬了。”林启看了他一眼。
战斗在傍晚打响。
陈伍带人从正面往上冲,弓箭对射。义军占据地利,箭矢如雨,压得官兵抬不起头。
刘太监脸色发白。
“林副使,这、这攻不上去啊!要不……撤吧?”
“不急。”林启举着千里镜,看着山上。
突然,后山方向,冒出黑烟。
接着,是几声闷响。
“轰轰轰——”
是震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