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伍翻身上马,冲下山去。
林启重新看向战场。
夕阳西下,把整片山坡染成血色。乌鸦开始聚集,在天上盘旋,哇哇地叫。
像在哭。
秦芷的动作很快。
天黑之后,她带着五十个精锐——都是蜀中带出来的老兵,穿着夜行衣,像鬼一样,摸进了战场附近。
义军溃散后,有些妇孺、伤员没跑掉,被官军抓了,临时关在几个破村子里。还有些,是义军自己抓的“土豪”——其实也就是稍微富点的农户,被义军当“战利品”扣着。
秦芷的目标,是前者。
第一个村子,在青城山东麓。守军只有二十来个,是尹元手下的兵——打了胜仗,正在喝酒庆功。
“都麻利点!”一个队正嚷嚷,“明天王公公有令,这些俘虏全要押回成都,当众砍头!咱们今晚得看好了,少一个,脑袋搬家!”
“放心吧头儿,就这些老弱病残,跑得了?”
话音未落。
“嗖嗖嗖——”
几支弩箭从暗处射来,精准地扎进几个守军的脖子。
“敌袭!”
剩下的守军刚跳起来,秦芷已经带人冲进来了。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守军全躺下了。
秦芷冲进关人的屋子。里面挤着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吓得发抖。
“别怕,”秦芷压低声音,“我们是林知府的人,来救你们的。想活命的,跟我走。”
没人动。
“我、我们凭什么信你?”一个老头颤声问。
秦芷从怀里掏出块木牌,上面刻着个“林”字。
“认得这个吗?”
老头凑近看了看,眼睛亮了。
“是林大人!是郪县的林青天!”
“信了?”
“信!信!”
“那就别出声,跟着我。”
秦芷带人,把这些俘虏悄悄带出村子,交给等在外面的周荣的人。
周荣现在以“成都府通判”的身份,在后方“安置流民”。有文书,有关防,光明正大。
一夜之间,秦芷袭击了三个这样的“临时战俘营”,救出两百多人。
其中有十几个,是王小波特意叮嘱要保的“骨干”——有的是铁匠,有的是猎户,有的是识字的账房。
这些人,是义军的“技术人才”。
秦芷把他们单独交给周荣。
“这些人,林大人要亲自安排。找个安全地方,先藏起来。”
“明白。”周荣点头,“城里怎么样了?”
“王继恩在庆功,暂时没发现。”秦芷顿了顿,“但瞒不了多久。你这边得快,安置好了赶紧撤。”
“放心。”
第二天一早,王继恩在中军帐大摆庆功宴。
“哈哈哈!”他举着酒杯,满面红光,“杂家就说嘛,一帮泥腿子,能成什么气候?一战而定!痛快!”
“公公用兵如神!”
“此战全赖公公指挥有方!”
只有尹元坐在角落,闷头喝酒。
他腿上伤还没好,这一仗又没他什么事——主攻是王继恩带来的禁军,他手下的兵,就干了些打扫战场的杂活。
憋屈。
正喝着,一个亲信太监悄悄进来,在王继恩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继恩笑容一收。
“哦?有这事?”
他放下酒杯,扫视帐中。
“林副使呢?怎么没来?”
众人一愣。
对啊,林启呢?从昨天开打,就没见他露面。
“去,”王继恩对那太监说,“把林副使请来。就说杂家有事问他。”
“是。”
太监去了。
不一会儿,林启来了。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下官林启,见过公公。”
“林副使,”王继恩皮笑肉不笑,“昨天大战,你在哪啊?”
“下官在城中,维持秩序,安置伤兵。”林启不慌不忙,“公公神威,一战破敌,城中百姓惶恐,需有人安抚。”
“是吗?”王继恩眯起眼,“可杂家怎么听说,昨天夜里,有人在战场附近,袭击官军,劫走俘虏?”
帐中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林启。
林启面不改色。
“有这事?下官不知。许是义军残部,垂死挣扎?”
“垂死挣扎?”王继恩冷笑,“能精准袭击三个营地,救走两百多人,还全身而退——这像是垂死挣扎?”
他顿了顿。
“林副使,你前天去见王小波,都聊了些什么啊?”
这话,就带着刀子了。
林启抬头,看着王继恩。
“下官与王小波,聊的是招安,是少死人。可惜,公公没给下官时间。”
“你!”王继恩一拍桌子,“林启,你别以为杂家不知道!你暗中收容叛匪,私放俘虏,是何居心?!”
“下官没有。”林启平静道,“公公若不信,可派人去查。下官行事,皆在职责之内,为的是蜀中安定,为的是……少给朝廷添乱。”
他特意加重了“少给朝廷添乱”几个字。
王继恩眼神闪烁。
他知道林启在暗示什么——蜀中再乱下去,朝廷怪罪下来,他这“首功”也得打折扣。
“哼,”他重新坐下,“罢了。此事,杂家会查。林副使,你好自为之。”
“下官告退。”
林启躬身退出。
走出大帐,他长长吐了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王继恩不会善罢甘休。
弹劾的奏折,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可那又怎样?
他答应了王小波,要保住那些人。
答应了,就得做到。
哪怕,要跟这阉货,撕破脸。
他抬头,看着远处苍茫的群山。
王小波死了,可义军没灭。李顺带着残部,进了深山。
这仗,还没完。
而他的路,也才刚开始。
更难的,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