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高建国坐在主位，大伯母王桂兰坐在他旁边，堂哥高强和堂姐高敏挨着坐。
桌上还坐着几个亲戚，都是高阳不太熟的长辈。
这一桌的气氛跟别桌明显不一样，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说话。
桌上的人虽然也吃着菜，但表情都不太自在。
这一桌坐着的其他人也不是傻子，自然是看得出来大伯一家子从头到尾铁青着的脸色。
不过大家谁也没开腔，低头吃菜，偶尔互相看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高山河走到大哥面前，站定。
他看了一眼大哥的脸色，又看了看大嫂和侄子侄女，心里沉了一下。
他知道大哥一家不高兴，从来了就没露过笑脸。但今天是儿子的升学宴，他不想闹得不愉快。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来，端着酒杯，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哥，谢谢你今天能来阳阳的升学宴。”
高建国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弟弟，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我可不敢受你这个谢谢，你家可是出了个建邺的高材生，将来本事肯定大了去了，我哪里受得起。”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桌上的几个亲戚听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头去，假装没听到。
高山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哥你这说的哪里话，阳阳以后就算再有本事，你不还是他的大伯，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大伯母王桂兰放下筷子，抬起头，接过了话头。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阴阳怪气：“那怕不一定吧，谁知道到时候你们一家还乐不乐意待见我们呢，现在考上大学了，眼珠子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哪里还看得起我们这些穷亲戚。”
高山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难堪。
高阳站在老爸身后，看着大伯和大伯母一唱一和地让老爸下不来台，心里的火气慢慢往上顶。
他们这是在亲戚面前故意给老爸难堪，好彰显自己还能压老爸一头。
以前老爸忍着，让着，那是觉得自己没本事，在大哥面前抬不起头。
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是他的升学宴，是完了爷爷奶奶走之前最大的心愿。
大伯一家要来，他不反对。
他们要是不想来，他也不会求着。
但既然来了，还要在这里阴阳怪气地让老爸下不来台，他就忍不了了。
高阳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面前的老爸往后一拉。
高山河被儿子拉得往后退了一步，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高阳。
高阳没看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大伯和大伯母脸上。
桌上安静了，几个亲戚抬起头，看着高阳。
高阳站在大伯面前，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高建国，又看了看王桂兰，开口了：
“大伯，大伯母，我爸敬你们酒，那是他做弟弟的本分，你们喝不喝是一回事，但说的那些话，就没意思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亲戚抬起头，看着高阳，眼神里带着惊讶。
他们印象里的高阳还是那个话不多、低着头走路的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敢说了？
高建国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高阳没给他机会。
“大伯母刚才说，我们考上大学就不待见你们了。”高阳看着王桂兰，语气平静，“这话我听着觉得挺奇怪的，以前每年过年，我们一家回去，你们也没怎么待见我们吧？
压岁钱我们给堂哥堂姐每人五百，你们给我二百。
这事我们家也没计较吧，毕竟你们觉得自家条件好，我们家穷，给多了怕我们不好意思收。”
桌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这话说得太直了，直接把以前那些事摊在桌面上。
王桂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你、你...”
“我说的是事实。”高阳没让她插上话，“以前我们家条件不好，我爸在你们面前抬不起头，那是他觉得当弟弟的没本事，但我爷爷奶奶走的时候，是谁守在床前的？是我爸！是谁出的钱办的丧事？也是我爸，大伯你当时在哪？你在厂里当领导，忙，走不开。”
高建国的脸色彻底变了，手里的茶杯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高阳看着他，继续说：“大伯，我说这些不是要翻旧账。
我就是想让你明白，我爸这些年不容易。
他没读过什么书，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当年家里只能供一个，你上了高中，他就得留下来干活。
这事你心里清楚，我爸心里也清楚，爷爷奶奶走之前也说过，对不起我爸。”
这些话戳到了高建国的痛处。当年他能上高中，确实是家里把机会给了他。高山河比他小几岁，成绩也不差，但没办法，家里穷，只能供一个。这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平时没人提，他也假装忘了。
“今天是我升学宴，爷爷奶奶要是还在，看到家里出了大学生，肯定高兴。”高阳的语气缓了一些，但话没停，“你们来了，我欢迎。你们要是不想来，我也不会请。但来了，就别在这阴阳怪气的。我爸敬你们酒，那是尊重你们。你们不喝，没事，别拿话刺他。”
王桂兰忍不住了，声音尖了起来：“高阳，你这是什么态度？跟长辈这么说话，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高阳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大伯母，我态度怎么了？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说我不尊重长辈，那堂哥堂姐从进门到现在，跟谁打过招呼？跟爷爷奶奶辈的长辈问过一声好吗？他们尊重长辈了吗？”
高强本来低着头玩手机，听到自己被点名，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高敏也愣住了，没想到高阳会直接说到他们头上。
“堂哥，你高中没念完就辍学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没人说你什么。但你今天来了，就坐着玩手机，村里长辈过来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的。堂姐，你上了中专，那也是本事，但没必要觉得别人考上大学就是在显摆。我办这个升学宴，不是为了跟谁比，是为了圆爷爷奶奶的心愿。你们心里不舒服，那是你们的事，别把气撒在我爸身上。”
高强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高阳：“你——”
“我什么？”高阳看着他，“我说的不对？你要是不想待，门在那边，没人拦着你。”
桌上的气氛僵到了极点。几个亲戚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高山河，想看看他这个当爹的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