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还有一点不明白,在这段长长的音节背后,到底隐含着什么?兕爷爷一生历练积淀,胸中满怀智慧的宝藏,单单是传递遗言的手段本身便已收到奇效,那真正的内容本身将是一笔多么珍贵的精神财富!
手段和内容的组合中,她已看懂了手段,那么藏在内容里的玄机是什么?在这段密码般的音节里,兕爷爷想传达的究竟是什么讯息呢?
从白日念道夜晚,复述完如此的长篇,玉兔儿却连脚步都没动过一下。气息平稳,目光平静,一只小手仍搭在钟身上,静静地看着雪儿和她身边已冰冷的故人。
雪儿仰头迎上她的目光。过去,她曾觉得对方是神秘的、冷酷的、无情的、孤傲的,此刻第一次觉得,玉兔儿只是没有将内心的真情实感释放出来而已,虽然之前承蒙她青眼收了小贝为徒,但确实是直到现在,雪儿才由内心对她生成了好感。
感情的共通是一种很神奇的事情,比公子粲的心网更妙上几分。回望雪儿的眼眸中,也同时泛起一丝笑意,一种肯定。
沉默了一阵,玉兔再次开口。
“老哥哥说,刚才那些的谜底,要你从童年里找。”
雪儿的眼瞳瞬间收缩,思绪像是从黑暗的隧道里突然冲进阳光下,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懂了!”雪儿的童年,除了练功和苦涩的忍耐,最多的暖色都是兕爷爷带来的,而最深刻的记忆便是一首首风格独特的童谣,兕爷爷说这是他故乡的歌谣,也确实与青丘山的歌谣迥然不同。
原来谜底在这么多年前就已通过他自己的口,传授给了她!原来刚才那一长串音节竟是兕族已消亡的语言!只要找对方法,将那串音节与童年的歌谣一一对照,就能破解从而掌握这门来自亡魂的语言!
然而如何对照,应该用怎样的顺序,音节之间如何断句,都将成为横亘在成功之前的巨大问题。长达三个时辰的语言,任何一点疏失便将与事实失之千里,其中的变化可能岂止是“复杂”两字可以包括,简直堪比数清漫天的星斗、辨认每一根头发!
然而这些雪儿都不怕,她有这个耐心、有这个毅力,就算花光陵光妖族悠长的生命,也要将它破译出来。何况对于兕族的语汇她并非一无所知,在她掌握的几首简单的言灵歌中,已包含了数以百计的词汇,这些词将成为她的钥匙,打开那座沉睡的,兕族的语言宝库的钥匙。
她一定会让兕族的语言复生,让兕族不传之秘言灵歌再次在陵光大陆上释放夺目的光华,即使兕族的最后一个族人已亡故,兕族的精神永生不灭!
雪儿相信,兕爷爷也是这样期待着她的。
传达完所有的话,玉兔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夜风已凉,拍打着她露在钟塔之外的裙角,像是想将她从这对老少的身边拉开,然而她只是坚定地站在那里,既不后退,亦不向前。
雪儿突然明白,她的驻留不去,她不曾离开钟身的手,其实都在诉说着她对兕爷爷的眷恋和不舍。虽然不曾说出口,虽然相见的时间总是短暂,但同生于上一个年代的他们,彼此间的友谊早已超越了时空和表象。一日之内,麒麟王与兕先后离世,想必玉兔此刻的孤单比她所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唇亡齿寒,老伙伴们都一个一个去了,她又能在这块土地上逗留多久呢?
雪儿想起麒麟王的话,玉兔儿突兀地收小贝为徒,应该也是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才开始筹谋衣钵所托,心中登时一软。
待要出言安慰,却见玉兔儿嘴角微微一勾,小手轻拍钟声,发出最后一记醇厚的钟鸣,足下一点,便向后跃入了夜色之中。雪儿的一句安慰还含在齿间,想安慰的人却用这种方式婉拒了她的好意,这亦是属于上一代妖族的骄傲。眨眼间,塔顶便只剩下了她和兕爷爷。
“丫头,想完成你兕爷爷的心愿,从活下去开始!”夜风中,玉兔儿最后的寄语远远传了过来。
“我一定会活下去。带着大家一起活下去!”雪儿紧握着双拳,遥望远方的天际。
黑夜过去之后,白天就会到来,不管乌云会否遮挡明媚的阳光。人死之后,仍幸存的必须继续面对生命的考验,即使面前横亘着巨大的艰险。
玉兔离开之后,雪儿独自留在钟塔之内,整理兕爷爷的遗物,顺便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最后她发现,这个慈祥的长者实在是孑然而来,淡然而去的,除了那一首首珍贵的言灵歌,能称得上遗物的,便只有一张板床,一桌一椅,一只粗糙的木杯而已,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雪儿将兕爷爷的遗体葬在钟塔塔基之下,仔细填平了墓穴上的杂草和浮土,挥手截下一绺秀发,系在墓碑之上。
而现在,她已来到南民区最北面的城墙上,带领着南民区的族民,准备迎接神羽的攻击。
时至今日,雪儿早已不是最初那个脆弱又倔强的小女孩了,她拥有足够的理智去面对生命中的各种喜悦和伤悲。兕爷爷已去,那么在叛军的防守线中,南民区就将变成一个薄弱的漏洞,精明的神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然立即发动大军撕开这个口子。
自己的到来,兕爷爷应该已经预见到,才会拜托狼犬传达那一段遗言,而他之所以选择采用这种曲折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将兕族的语言用言灵歌来传授,应该不是为了防备狼犬偷学,毕竟连玉兔儿这样的上古巨妖都无法破解兕爷爷所下的限制。现在看来,兕爷爷实则是想用完成遗言的任务,激励自己安然度过这个险关。
仅仅是留遗言这一件事,竟先后达成了缓解悲痛、面对挑战、激励求索这短、中、长期的三个目的,且处处都在为自己考虑,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既然这样,自己就更没有理由让兕爷爷失望了!
雪儿握紧拳头,毅然决然地离开老兕的墓地,开始了漫长一夜的准备工作。
打开与公子粲之间的心网连接,雪儿立即便被扑面而来的问询给淹没了。公子粲固然是放下了悬了半天的心,雪儿亦是暗自欣喜。双方互通消息之后立刻做下战术安排,雪儿固守南民区,为公子粲争取时间,暂时不需回大本营,公子粲则带领各族精英戮力发展叛军本身的实力。
了解双方的情况之后,雪儿便展开碧空诀,巡视南民区目前的战备情况。
之前就听说兕爷爷带领南民区的妖民们正在积极准备,如今他老人家撒手人寰,将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但暂且由雪儿来填补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距,只要能充分掌握兕爷爷的战略意图,熟悉所有的机关布置,雪儿有信心能坚持到神羽自动放弃南民区这个突破点。
之所以这么乐观,理由也很简单。兕爷爷既然希望她留下代替他来领导战斗,那么必然是事有可为的,不然以他的偏私和疼爱,定是叫雪儿立刻离开,有多远跑多远。如今正好相反,那么,在防御战的过程中,兕爷爷还给她留下了什么惊喜也未可知呢。
整个晚上,雪儿如一抹幽魂一般,无声地在南民区的地界上独自飘荡,检视新修筑的城墙,和各处的战略地点,一一牢记于心,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虚拟的地图。南民区在陵光的四个妖民聚居区中占地面积最小,西侧与谷民区之间以高山相隔,东北两侧亦是连绵的山脉,只有南边的草原与西北角的缺口可与外界往来,这样的地理情况对于南民区的防守亦是一大益处。
南端的草原之后,是熊族原先的驻扎区域,目前只有少量熊人还在活动,若不能突破西南角的缺口,神羽也无法立刻将部队转移到南方。因此,这个方向虽然是最难进行防守的,但同样也没有后顾之忧。
雪儿在查看了东、西、北三侧靠山的城墙之后,便飞身向西北的缺口地带行去,心中的疑团解了一个,又生了另一个。
解开的疑团,是为何兕爷爷尸身停放在钟塔上,但南民区的妖民却一个都不见,没有人守卫,也没有人祭奠。老实说,对于这一点,雪儿心中是有不小芥蒂的,钟楼上钟鸣铿锵,但却没有一个妖族前来查看,实在是说不过去。
但真正看清了目前南民区的状态,雪儿就知道是自己错怪了这些淳朴的村民。原先南民区的中心地带,也就是钟塔的周围,已然是一座空城。城里的男女老幼全都集中在以西北角缺口为中心的最前线,青壮年守卫缺口这里新筑的城门,老弱妇孺则向两翼伸展开来,像大鸟的一双翅膀,将南民区牢牢抱住,锁在包围圈内。
雪儿经过的时候,已是夜色深沉,但仍有不少值夜的妖民还醒着,风声中裹挟着他们的轻语低言,不少都在为“钟塔老人”的缺席而担忧。看来之前兕爷爷也一直留在前线,直接指挥战事的准备,只是在不久之前,才命令所有妖民继续固守,自己独自回到了钟楼,说是要准备一项最重要的布置,再也没有回来。
高速穿过这些还未听闻噩耗的妖民,雪儿舒了口气。若是最后发现南民区的妖民们没有一个在乎兕爷爷的离世,她很难想象自己将以何种心情带领他们作战。
再向前一段,便是西北城门,雪儿眼睛微眯,将所有目力集中于一点,倏地放射出一道精光。
“有了!果然是这里!”